講學堂地牢的空氣里,混雜著發霉的稻草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尿騷味。
林默手里捧著一碗剛出鍋的紅油抄手,并不急著吃,只是用筷子輕輕攪動著漂在上面的蔥花。
他對面跪著的兩個魏國密探,此刻已經完全沒了當初翻墻時的矯健,像兩攤爛泥一樣堆在地上,關節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那是講學堂武生特有的“分筋錯骨”手法,不傷命,但能讓人把小時候尿床的事都吐出來。
“你是說,那個叫孫恪的,不是來查賬的?”林默夾起一只抄手,吹了吹熱氣,眼神卻比這地牢還要陰冷。
左邊的密探哆嗦了一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是世子……不,是魏王密令。孫大人表面查私運,實則是盯著那筆錢的流向。魏王……魏王疑心司馬懿借著商路,暗中在許都養死士。”
林默的手頓在半空。
抄手落回碗里,濺起一滴紅油,恰好落在林默虎口的舊繭上。
這就通了。
他就說嘛,區區幾車蜀錦的走私,哪值得曹丕把心腹從許都派到這窮鄉僻壤來。
原來是在搞“釣魚執法”,目標是那個老謀深算的司馬仲達。
歷史書上說曹丕和司馬懿關系鐵,那都是騙鬼的。
這兩人與其說是君臣,不如說是合伙人,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
現在曹丕剛上位,屁股還沒坐熱,最怕的就是有人手里既有錢又有兵。
“周硯。”林默放下碗,從袖口抽出一方絲帕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赴宴,“既然魏王這么想抓司馬懿的小辮子,咱們作為‘友鄰’,是不是得幫幫場子?”
周硯從陰影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那本拓印好的“青石交易簿”關鍵頁,眉頭微皺:“公子的意思是?”
“假的真不了,但真的如果不完整,那就比假的還像真的。”林默指了指那張拓印紙,“去找幾個書法好的,模仿司馬懿的筆跡,給陰平那位宗帥寫封回信。內容別太露骨,就問一句:‘錦已入庫,香鋪賬平否?’然后把這頁拓印夾進去。”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記得把信紙做舊,用煙熏一熏,要有那種‘貼身藏了很久’的餿味兒。”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過得很悠閑。
他每天唯一的正事,就是去錦繡莊找諸葛琳瑯喝茶。
當然,喝茶是假,監工是真。
錦繡莊的后院里,織機的咔噠聲密如急雨。
諸葛琳瑯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繃架上的一幅半成品,手里的金線像游龍一般穿梭。
“這圖樣太刁鉆了。”諸葛琳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嗔怪地瞪了林默一眼,“要在繁復的蜀山云紋里,藏下‘建安二十三年售蜀錦三百匹予司馬府’這一行字,還得是反向刺繡,只有對著陽光才能看清。你這是要把那個司馬懿往死里坑啊。”
“我是幫他修身養性。”林默拿起一顆李子咬了一口,酸得瞇起了眼,“司馬懿這人太聰明,太聰明的人就容易想多。咱們送去的這幅‘錦繡山河圖’,名為謝禮,實為催命符。”
這塊布,連同那封偽造的密信,就像兩顆定時炸彈,沿著截然不同的路徑送往北方。
一周后,情報像雪花一樣飛回成都。
林默坐在城樓的馬扎上,聽著周硯的匯報,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
“正如公子所料。周硯……咳,屬下安排的人混進漢中商隊,把信塞進了魏軍的糧草袋里。那糧草官是個貪財的,以為那是私房錢,結果拆開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連夜呈給了曹丕特使。再加上南中使團大張旗鼓送去的那幅錦緞……”
周硯咽了口唾沫,似乎還在為那個場面感到心驚:“聽說曹丕在朝堂上當場把錦緞對著太陽一照,臉色比豬肝還難看。再加上咱們半年前通過那幾個倒霉蛋商人在司馬府書房暗格里留下的‘同款殘片’,司馬懿這次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現在人已經被勒令閉門思過,府門口全是禁軍。”
“意料之中。”林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公子,屬下不明。”周硯還是沒忍住,“司馬懿若倒,曹丕大權獨攬,魏國豈不是更穩固?咱們這算不算是資敵?”
“穩?”林默嗤笑一聲,轉身看著城下熙熙攘攘的成都街道,“曹丕現在是爽了,可魏國的世家大族怎么想?今天能因為一塊布查抄司馬懿,明天是不是就能因為一句話滅了陳群、華歆?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魏國朝堂上每個人都會變成驚弓之鳥。”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殺人誅心。現在,該讓魏國的銀子,買不起他們自己的忠誠了。”
正說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城門洞里匆匆駛過,車簾緊閉,透著一股子倉皇。
林默眼尖,認出那是魏國派駐成都的“質子”王晊府上的車。
說是質子,其實是半公開的聯絡官。
自從五大豪商伏法后,這老頭就成了驚弓之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那車去哪?”林默隨口問了一句。
負責盯梢的斥候立刻湊上來:“回大人,是去城西回春堂抓藥的。聽坐堂的大夫說,王晊那小孫子昨晚突然高熱不退,身上還起了紅疹子,有些……有些像南邊傳來的瘴氣病。”
林默搖著折扇的手猛地一停。
王晊這老狐貍惜命得很,府里連蒼蠅都飛不進去一只,他孫子從不出府,怎么會突然染上南邊的病?
“去查查那藥方。”林默收起折扇,眼神里剛才的戲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嗅到血腥味的警覺,“尤其是那幾味退熱的猛藥,看看到底是治病的,還是……掩蓋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