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個字比螞蟻大不了多少,卻像四枚燒紅的釘子,生生楔進了林默的瞳孔——“許都南市·孫記香鋪”。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暴力沖開。
作為歷史系研究生,他對建安二十四年的那場“經濟嚴打”印象太深了。
那年曹操為了遏制蜀錦對魏國財政的虹吸,在許都搞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查抄行動,這家“孫記香鋪”,正是因為暗中倒賣蜀錦、被列為典型抄家滅族的七大商號之首。
如果這縷白發真是陰平宗帥那個被扣為人質的小兒子的,那這銅環算什么?
這不是什么用來寄托思念的信物,這分明是陰平宗帥那個老滑頭,早年間就已經投靠曹魏、充當雙面間諜的“上崗證”。
什么被迫通敵,這根本就是一場拿著兩頭工資的“帶薪背叛”。
“居然是個連環套。”林默沒忍住,氣笑了一聲,隨手從案頭抓了一把炒黃豆,扔了一顆進嘴里。
嘎嘣一聲脆響,仿佛嚼碎了敵人的陰謀。
杜仲這個蠢貨,被人家賣了還在替人數錢,真以為那是救命的稻草,殊不知那是勒死蜀漢經濟命脈的絞索。
“周硯。”林默咽下嘴里的豆渣,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壞勁兒,“把這頭發拆了。”
周硯一愣,手里的動作卻沒停:“拆了?這可是物證。”
“拆了重編。”林默指了指那根麻繩,“用‘雙股反捻’的手法,把這銅環給我藏進繩芯里去。越隱蔽越好,最好讓人摸得著硬塊,卻看不見真容。”
這一招叫“薛定諤的證據”。
看不見的時候,它既是恐嚇,也是誘餌。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聽著脊椎骨節發出的爆鳴聲,語氣輕松得像是去趕集:“找幾個機靈的織坊學徒,扮成咱們的南中腳夫,把這根繩子捆在一卷‘特級蜀錦貢樣’上。別走大路,經漢中,假道上庸,一定要把這東西‘不小心’流落到許都邊境的榷場上去。”
這種由于信息差帶來的降維打擊,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好使。
三天時間,對于等待魚兒上鉤的釣客來說,也就是兩壺茶、三頓飯,外加看幾卷閑書的功夫。
當那艘掛著破爛風帆的快船重新靠上成都碼頭時,帶回來的不僅是滿艙的江風,還有一張薄薄的密錄。
消息是從魏國邊境傳回來的:那位孫記香鋪舊主的幸存兒子、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曹丕府庫副使的孫恪,在看到那根麻繩的瞬間,手里的茶盞直接摔了個粉碎。
當晚,他不僅連夜焚毀了私庫里的三車蜀錦,還像瘋狗一樣派出了心腹南下。
“這就急了?”林默看著密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看來咱們這位孫副使,屁股底下很不干凈啊。”
既然魚已經咬鉤,那就該收網了。
為了讓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賓至如歸,林默特意讓民錄司在市井間放了個不大不小的流言——“流民碑那邊出了新規矩,凡是能獻出陰平舊物的,不管是破衣爛衫還是鍋碗瓢盆,都能換一張免死鐵券。”
這誘餌太香了,香得讓人無法拒絕。
當天夜里,成都那座早已廢棄的鹽鐵司庫房外,蟋蟀叫得格外凄厲。
兩個身穿蜀地布衣、卻背著北方樣式褡褳的漢子,鬼鬼祟祟地在巷口探頭探腦。
他們操著一口極力模仿川音、卻總在卷舌音上露餡的蹩腳官話,正試圖塞給守門的“乞丐”幾塊碎銀子。
“老鄉,聽說這庫里有陰平運來的舊賬本?咱們是收廢紙的……”
那“乞丐”正是周硯假扮的。
他滿臉堆笑,接過銀子在牙上咬了一口,這才指了指身后半掩的庫門:“都在里頭呢,亂七八糟的一堆,自個兒翻去。”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喜色,貓著腰就鉆了進去。
庫房里塵土飛揚,霉味刺鼻。
就在角落那張斷了腿的桌子上,半卷沾著油污的“青石交易簿”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等著情郎的怨婦。
其中一人急不可耐地撲過去,剛把賬簿抓在手里,還沒來得及翻看,腳下的青石板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庫房里,比驚雷還要刺耳。
“不好!有埋伏!”
兩人反應極快,反手就去摸腰間的短刃。
可惜,遲了。
早已埋伏在房梁上的講學堂武生們,像下餃子一樣跳了下來。
沒有多余的廢話,十幾根包著棉布的木棍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
這種打法不致命,但疼,而且專打關節。
幾聲悶哼過后,那兩名魏國密探就像被抽了筋的蝦米,蜷縮在地上動彈不得。
屋頂之上,夜風凜冽。
林默盤腿坐在瓦片上,手里捏著那枚原本藏在發絲里的銅環,對著天邊那彎殘月比劃了一下。
月光透過銅環的孔洞,正好圈住了下方被五花大綁拖出來的兩個人影。
“這就是因果律。”林默低聲自語,將銅環收進袖口,“想用一根頭發釣我們的魚,結果把自己這頭大魚給釣出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目光越過沉睡的成都城,投向更加深邃的北方夜空。
“孫恪只是個開始。這兩條舌頭既然送上門了,要是不從他們嘴里撬出點曹丕那邊的猛料,都對不起這三天的布局。”
林默轉身,順著梯子滑下屋頂,腳步輕快得像是去赴一場盛宴。
至于那兩個即將面臨審訊的倒霉蛋,將會吐出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那就是今晚下半場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