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谷場上鬧哄哄的,大隊長陳老栓正拿著個破喇叭,費力地安排著知青們的住處。
陳興平抱著安安,護著林允棠,想從人群邊上繞過去回家。
“喲!興平回來啦!”錢向東眼尖,一眼瞧見了他們一家三口,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喊住他,“來得正好!快來幫叔搭把手!這幫城里來的娃娃,話都快說不利索了!”
陳興平只好停下腳步。
幾個原本打量著破舊村莊、一臉失望的知青聞言,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只見陳興平穿著干凈的白襯衫,下身是條半新的褲子,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亮有神,抱著孩子的樣子絲毫不顯違和,反而透著股沉穩可靠勁兒。
他身邊的林允棠穿著碎花襯衣,藍布褲子,懷里挎著個包袱,雖然穿著樸素,但面容清秀,氣質溫婉,正輕輕拍著丈夫懷里的孩子。
這形象,跟旁邊看熱鬧的那些皮膚黝黑、穿著補丁衣服的村民形成了鮮明對比。
“錢叔,咋了這是?”陳興平笑著走過去。
“還能咋的,安置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錢向東把喇叭塞給旁邊一個后生,掏出煙袋鍋子點上,“興平,你見識多,給這幫娃娃說說,咱犀牛村雖然偏點,但地肥人實在,好好干,虧待不了他們!”
陳興平還沒開口,一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眼睛很大,皮膚白皙的女知青就大膽地開口了,她看著陳興平,眼睛亮亮的:“這位同志,你也是這村里的嗎?我看你……不太像種地的呀。”
她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推了推眼鏡,語氣有點酸:“王雪梅,你看誰都不像種地的。這位同志一看就是干部吧?”
陳興平笑了笑,語氣平和:“我就是這村里土生土長的,地當然也種?,F在在村里搞了個合作社,養養魚,弄弄副業。”
“合作社?就是你弄的那個?我們來的路上聽人說了!”另一個矮個子女知青驚訝地插嘴,“說你可厲害了,帶著全村人掙錢!是不是真的???”
“對啊對啊,聽說魚塘特別大!還有養殖場!”又一個男知青附和,語氣里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嫉妒。
王雪梅的眼睛更亮了,幾乎像黏在陳興平身上一樣:“陳同志,你真了不起!這么有本事!”她完全忽略了旁邊的林允棠。
林允棠微微蹙了下眉,沒說話,只是把安安從陳興平懷里接過來,輕聲說:“興平,你跟叔先忙著,我帶孩子先回家看看爹娘。”
“哎,好,慢點走?!标惻d平體貼地囑咐。
王雪梅這才好像剛看到林允棠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樸素的衣服和懷里的孩子上轉了轉,嘴角幾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隨即又掛上甜甜的笑容:“這位是……陳同志你的姐姐吧?看著真親切。”
氣氛瞬間有點尷尬。
錢向東咳嗽了一聲。
陳興平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林允棠肩膀上,語氣清晰地說:“這是我愛人,林允棠。我們孩子都快兩個月了。”
王雪梅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立刻掩飾過去,夸張地捂住嘴:“哎呀!你看我!真不好意思!嫂子看著真年輕,我還以為……對不起對不起!”話是道歉,但那眼神里的輕視卻沒完全藏住。
林允棠只是淡淡笑了笑:“沒事。你們忙。”說完,抱著孩子就先走了。
陳興平看著妻子的背影,這才轉回頭,對錢向東說:“叔,安置知青是大隊部的事,我這剛回來,家里還一堆事呢。我先回去看看,有啥需要我出力的,您隨時喊我?!闭f完,對眾人點點頭,也轉身走了,沒再多看那個王雪梅一眼。
王雪梅看著陳興平高大挺拔的背影,又想想剛才他那不動聲色維護媳婦的樣子,心里那股不服氣和不平就更重了。
一個土里土氣的村婦,憑什么配得上這么有本事的男人?
她王雪梅可是城里來的高中生,有文化有樣貌,要是……
她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知青,叫趙衛國的,把她的表情變化全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小聲說:“雪梅,你看啥呢?人家媳婦孩子都有了。”
王雪梅回過神,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要你管!我就看看怎么了?有本事的人誰不佩服?”心里卻暗暗下了決心。
陳興平家小院里,安安正躺在搖籃里,被新禾逗得咯咯直笑,陳母在一旁護著,笑得合不攏嘴。
林允棠在灶房幫忙做飯,陳興平則在院子里劈柴,動作干脆利落。
“哎喲,我的大胖孫女呦?!蓖跣闾m喜滋滋地不行。
“爹!爹!”安安含糊不清地叫著,朝著陳興平的方向撲騰。
陳興平趕緊放下斧頭,一把抱起女兒,用胡子扎她的小臉,逗得安安咯咯直笑。
林允棠端著菜出來,看到這一幕,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快洗手吃飯了!爹去合作社那邊看了,說一會兒就回來。”
正說著,陳父背著手回來了,臉上帶著笑:“興平回來了?正好,魚塘那邊我看過了,長勢不錯!”
一家子其樂融融地坐在小桌旁吃飯。簡單的青菜豆腐,一盤炒雞蛋,還有一小碗燉得爛爛的肉糜給安安。
“允棠馬上要去上夜校了,以后晚上興平多帶帶娃?!蓖跣闾m一邊給兒媳夾菜一邊說。
“放心吧娘,沒問題。”陳興平滿口答應,“等允棠學出來了,還能幫我大忙呢!”
林允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還不知道學不學得會呢?!?/p>
“我媳婦肯定行!”陳興平毫不猶豫。
吃完飯,陳興平搶著洗碗,林允棠就在旁邊陪著,說著悄悄話。
“那個女知青,看你的眼神不對勁?!绷衷侍男÷曊f,語氣里有點酸溜溜的。
陳興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你說那個扎倆辮子的?叫王什么來著?甭理她,城里來的小姑娘,眼高于頂,不懂事?!?/p>
“人家可是沖著你這‘有本事的’來的?!绷衷侍墓室夂吡艘宦暋?/p>
陳興平湊過去,壓低聲音笑:“再有本事也是你男人。她再好看,能有我媳婦好?我媳婦能給我生這么乖的閨女,能跟我一條心過日子,她能比?”
林允棠被他逗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實話實說!”陳興平嘿嘿一笑,湊得更近,“再說,我媳婦身上又軟又香,她比得了?”
林允棠臉一下子紅了,嗔怪地瞪他:“爹娘還在外面呢!沒正經!”
小兩口的甜蜜幾乎要溢出小院。
第二天開始,知青們就跟著下地干活了。
一個個叫苦不迭,尤其是王雪梅,嬌氣得不行,鋤頭都拿不穩,沒干一會兒就喊累,眼睛四處瞟,像是在找什么。
果然,快到中午歇晌的時候,她瞅見陳興平從合作社那邊過來,像是要回家,立刻眼睛一亮,拎著個小水壺就扭扭捏捏地過去了。
“陳同志!陳同志!”她聲音又甜又嗲。
陳興平停下腳步,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有事?”
王雪梅跑到他面前,用手扇著風,臉頰紅撲撲的,故意喘著氣:“陳同志,這農活也太累了……我有點頭暈,能不能……能不能去你家討碗水喝?”她眼神期盼地看著陳興平。
陳興平往后稍了一步,拉開距離,語氣平淡:“知青點有開水。大隊部也準備了消暑的綠豆湯。你走錯方向了,那邊?!彼S手一指。
王雪梅沒想到他這么不解風情,僵了一下,又不死心地說:“我……我走不動了……陳同志,你就幫幫忙嘛……你看我手都磨破皮了……”她伸出白嫩的手,上面確實有點紅痕。
陳興平看都沒看,直接說:“剛開始都這樣,習慣了就好。磨出繭子就不疼了。趕緊回去歇歇吧,下午還要上工?!闭f完,點點頭,邁開大步就走了,絲毫沒留戀。
王雪梅看著他毫不留情的背影,氣得直跺腳,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一幕剛好被同樣歇晌回來的趙衛國和其他幾個知青看見。
趙衛國趕緊跑過來,殷勤地遞上自己的水壺:“雪梅,渴了吧?喝我的水!我還沒喝過!”
王雪梅正在氣頭上,一把推開他的水壺,沒好氣地說:“誰要喝你的水!”說完扭頭就跑回了知青點。
趙衛國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王雪梅跑開的背影,又看看陳興平離開的方向,眼神陰沉下來。
下午干活的時候,王雪梅故意湊到幾個女知青旁邊,唉聲嘆氣:“唉,你們說,陳興平同志那么厲害一個人,怎么娶了那么個媳婦?。靠粗滞劣譀]文化,根本配不上他嘛!”
一個叫李紅英的女知青比較實在,聽了直皺眉:“王雪梅,你這話不對。人家嫂子挺好的,一看就是踏實過日子的?!?/p>
“就是,”另一個女知青也說,“陳同志對媳婦好著呢,咱們昨天都看見了?!?/p>
王雪梅撇撇嘴:“好有什么用?男人嘛,尤其是成功的男人,哪個不需要一個能帶得出去的、有共同語言的伴侶?一個鄉下女人,除了生孩子做飯還能干什么?我看啊,陳同志就是太老實了,被絆住了。”
她這話說得刻薄,幾個女知青都不搭腔了。
趙衛國在旁邊聽著,心里更不是滋味,覺得王雪梅就是被陳興平迷住了,才看人家媳婦不順眼。他忍不住陰陽怪氣地插嘴:“人家再不好也是明媒正娶,有些人啊,就是瞎操心。”
王雪梅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接連兩天,王雪梅又找各種借口想去接近陳興平,不是問合作社的事,就是假裝請教農業問題,甚至有一次還拿著本皺巴巴的書,說有幾個字不認識要問陳興平。
陳興平每次都是客氣疏離,三言兩語打發她,絕不跟她多待一秒,更不給她任何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的時間要么在合作社,要么在家陪老婆孩子,王雪梅連邊都摸不著。
王雪梅又急又氣,覺得自己被輕視了,一顆心更是像被貓抓了一樣。
她就不信,還有不偷腥的貓!
這天傍晚,她打聽到陳興平去魚塘那邊查看還沒回來,算準了時間,特意換了件稍微新點的襯衫,頭發也重新梳過,等在陳興平回家必經的小路上。
果然,沒多久就看到陳興平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氣,醞釀好情緒,等陳興平走近了,猛地從樹后走出來,裝作崴了腳,“哎呀”一聲痛呼,就朝著陳興平的方向倒去。
這一下要是摔實了,非得撞進陳興平懷里不可。
陳興平早就瞥見樹后有人影鬼鬼祟祟,心里有了防備。
見她倒過來,反應極快,不是伸手去扶,而是猛地往旁邊一個大跨步,敏捷地躲開了!
王雪梅收勢不及,“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手掌和膝蓋磕在土坷垃上,生疼生疼的,樣子狼狽不堪。
“你……”她又疼又羞又怒,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了,抬起頭委屈地看著陳興平,“陳同志……你怎么……都不扶我一下?”
陳興平站在一步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冷硬:“王雪梅同志,請你自重。你這套把戲,對我沒用。我有老婆孩子,家庭和睦,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你要是把這點心思用在勞動改造上,也不至于天天喊累叫苦。”
他的話像冰冷的刀子,直接把王雪梅那點心思剝開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雪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她沒想到陳興平這么不留情面,直接撕破了臉。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又疼又氣,渾身發抖。
陳興平懶得再跟她廢話,冷冷地丟下一句:“好自為之?!崩@過她,直接大步離開了。
王雪梅癱坐在地上,看著陳興平決絕的背影,巨大的羞辱感和不甘瞬間淹沒了她。
她王雪梅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憑什么?
憑什么那個村婦可以,她就不行?
她越想越恨,指甲幾乎掐進了泥土里。
這時,趙衛國因為不放心王雪梅,也悄悄跟了過來,剛好看到王雪梅摔倒在地和陳興平冷臉離開的一幕。
他趕緊沖過來:“雪梅!你怎么了?摔疼沒有?是不是陳興平欺負你了?!”他想著肯定是陳興平推了她。
王雪梅正愁沒處發泄,看到趙衛國,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她立刻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添油加醋地說:“嗚嗚……趙大哥……我……我就是想問問陳同志幾個問題……他……他不但不回答,還罵我……說我不知羞恥……想勾引他……我……我爭辯了幾句,他……他就推我……嗚嗚嗚……”
趙衛國一聽,火冒三丈!
他本來就嫉妒陳興平,又一心維護王雪梅,此刻聽到這面之詞,更是怒不可遏:“豈有此理!陳興平他媽的還是個男人嗎
王雪梅灰溜溜地跑回知青點,一頭扎進自己那簡陋的床鋪,用被子蒙住頭,羞憤的眼淚這才敢嘩嘩地流下來。
外面隱約還能聽到其他知青回來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議論聲,每一個聲音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臉上。
完了,這下全完了!
她的臉在犀牛村算是丟盡了!陳興平!林允棠!
還有那些看熱鬧的泥腿子!她恨得牙癢癢。
尤其是陳興平,那個不識抬舉的臭男人!
自己放下身段主動示好,他居然敢這么羞辱自己!還有那個林允棠,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