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連接著美國財政部的專線電話里,鮑爾森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頭被拖進屠宰場的野牛,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圣雷莫公寓的頂層,針落可聞。
李俊杰和張倩如的身體僵硬得像兩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絲微弱的聲響都會引爆電話那頭已經積蓄到極限的滔天怒火。
終于,那份死寂被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咆哮撕裂。
“勒索?陸青山!你這是在勒索美利堅合眾國!”鮑爾森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疲憊,已經完全變形,聽起來像砂紙在瘋狂摩擦生銹的鐵板。
“不,鮑爾森先生?!?/p>
陸青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甚至還有閑暇走到吧臺,無視了地上的狼藉,給自己倒了一杯純凈水。
“我只是在叫一輛快車。”
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繼續。
“畢竟,我的敵人在日內瓦擺好了宴席,作為主客,我不想遲到?!?/p>
“快車?!”鮑爾森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青筋在突突狂跳,“你管一架最高機密,能進行三倍音速飛行的SR-71‘黑鳥’戰略偵察機叫快車?!陸青山,你不要太過分!里根總統絕不會同意這種荒唐到極點的要求!”
“是嗎?”陸青山將水杯輕輕放下,那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像一道命令,敲在鮑爾森的心上。
“那你可以告訴里根總統,他有五分鐘的時間來考慮。”
“五分鐘后,如果我在肯尼迪機場看不到我想要的東西,那么全世界所有主流媒體的郵箱里,都會收到一份非常有趣的‘投資分析報告’?!?/p>
“報告的標題我都替你們想好了,就叫《論星漢資本如何與美國政府聯手,精準做空歐洲核心盟友》?!?/p>
“你覺得,撒切爾夫人從醫院的病床上醒來后,看到這份報告,會是什么反應?整個北約,又會是什么反應?到時候,你們需要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憤怒的英國了?!?/p>
電話那頭,鮑爾森的咆哮戛然而止。
只剩下粗重的,如同溺水者在沉沒前最后的喘息聲。
他癱坐在自己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渾身冰冷。
a輸了。
徹徹底底地輸了。
從這個東方的魔鬼將英國首相氣進醫院,又反過來成為英國政府的首席經濟顧問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得一敗涂地,再無翻盤的可能。
現在,對方不是在跟他談判。
而是在通知他,該如何履行一個戰敗者的義務。
“陸青山……”鮑爾森的聲音沙啞得如同鬼魅,充滿了無盡的屈辱和絕望,“你贏了?!?/p>
說完,他沒有再給陸青山任何說話的機會,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部通往五角大樓的,深紅色的保密電話。
公寓里,隨著那聲忙音的響起,陸青軍再也忍不住了。
“哥!”他猛地沖上來,雙眼通紅地抓住陸青山的胳膊,“你不能去!你真的不能去!他們連克格勃的王牌特工都找來了,就是布下了天羅地網要你的命??!你現在去日內瓦,跟跳進絞肉機里有什么區別?”
“完了,我的人生走馬燈已經開始循環播放第二遍了。”大衛·科恩癱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腦袋,他沒有再昏過去,而是神經質地喃喃自語,“開場就是老板您在跟財長要空軍一號當出租車……不,是比空軍一號還快的那種……結尾就是我們所有人都被裝進水泥桶里,沉進風景優美的日內瓦湖……”
李俊杰和張倩如雖然沒有說話,但他們慘白的臉色和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拳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可以陪著老板征戰商場,但現在,這已經不是商戰了。
這是戰爭。
一場賭上性命,毫無規則可言的,真正的戰爭。
陸青山看著他們,那份總是運籌帷幄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抹罕見的,近乎于溫柔的神情。
他走到陸青軍身邊,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青軍,你記住。”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退的。一步都不能?!?/p>
他的腦海里,閃過林月娥在燈下為他縫補衣服的溫柔側臉,閃過女兒曉雪撲進懷里,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喊“爸爸”的場景。
“他們想用月娥和曉雪來威脅我,就已經不是在跟我博弈了。”
“他們是在掘我們陸家的祖墳。”
“如果我今天退了,他們就會覺得這一招有用。那么以后,我們全家,就永無寧日。”
“所以,我必須去?!?/p>
陸青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房間里所有搖搖欲墜的心神。
“我不僅要去,我還要用他們最想不到,最恐懼的方式去?!?/p>
“我要讓全世界,讓所有躲在陰影里的老鼠都看清楚,觸碰我底線的下場,是什么?!?/p>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李俊杰和張倩如的身上。
“你們兩個,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這不是命令,是選擇。留在紐約,葉寧會安排好一切?!?/p>
李俊杰猛地抬起頭,他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爆發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光芒。
“老板,我和您走!”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從您決定肢解AIG開始,我就知道,我們走的就不是一條尋常路!現在,能跟著您去親眼見證一個舊時代的落幕,就算是死,我也認了!”
“我也不走!”張倩如也猛地站直了身體,她的臉上雖然還有懼色,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能給您當助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去日內瓦,我給您整理會議紀要!我相信,那將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份會議紀要!”
陸青山看著他們,欣慰地點了點頭。
而就在這時,葉寧的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提示音。
“老板,文件到了。”
葉寧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因即將見證歷史而產生的顫抖。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了那臺電腦的屏幕上。
葉寧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指,點開了那個體積異常龐大的加密文件。
文件被解壓。
沒有圖片,沒有復雜的圖表。
只有一行行,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觸目驚心的文字。
那不是商業報告,也不是財務數據。
那是一本用鮮血和罪惡寫成的,長達數百年的,黑色的史書。
李俊杰和張倩如只是掃了一眼屏幕,就看到一行被特別加粗的標題,瞬間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文件索引:1840-OPW-001。主題:鴉片貿易利潤流向追蹤。核心關聯方:羅斯柴爾德倫敦分行、沙遜洋行。資金用途:資助英國內閣對華戰爭決策。】
他們終于明白,王部長口中的“國之利器”,究竟是什么。
這哪里是什么情報。
這分明是一份足以將整個西方舊貴族勢力,連根拔起,挫骨揚灰的……判決書!
陸青山沒有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葉寧,那眼神深邃如淵。
“打印四份。”
他的聲音,像是在吩咐打印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
“我們路上看。”
葉寧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一種名為“復仇”的火焰。
“是!”她的手指重重敲下,打印機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
而就在這時,那部屬于美國財政部的專線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葉寧接起,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不再是鮑爾森的聲音,而是一個冷靜、干練,帶著軍人特有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的男聲。
“陸先生,我是美國空軍戰略司令部,戴維斯上校。”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以傳達這個史無前例的指令。
“奉五角大樓及最高統帥聯合指令,向您確認行程?!?/p>
“您的‘專機’,SR-71‘黑鳥’戰略偵察機,編號61-7978,已經于五分鐘前,在肯尼迪國際機場,第七機庫,加注完JP-7特種燃油,準備就緒?!?/p>
“飛行員是空軍最頂尖的王牌,‘幽靈’中隊的中隊長,約翰·格林少校。他將親自為您駕駛?!?/p>
“從紐約到日內瓦,預計飛行時間,一小時四十分鐘?!?/p>
“您有十五分鐘的登機窗口。地面引導車已在您公寓樓下等候?!?/p>
“祝您,旅途愉快。”
電話掛斷。
整個公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陸青山站起身,拿起沙發上那件質地精良的黑色大衣,披在身上。
他走到門口,然后回過頭,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陸青軍和大衛·科恩。
“家里,交給你們了?!?/p>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帶著葉寧、李俊杰和張倩如,以及那四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溫度的“判決書”,大步走出了公寓的大門。
電梯門緩緩關上。
陸青山看著電梯里,那兩個因為緊張和激動,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的年輕人,忽然問了一句。
“第一次坐三倍音速的飛機,怕嗎?”
李俊杰和張倩如對視一眼,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搖了搖頭。
陸青山笑了。
“不用怕?!?/p>
“因為接下來,整個世界,都會為我們讓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