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讓爺爺奶奶名下,除了陳立青和陳康兄弟倆,還有個小女兒叫陳淑,也就是陳讓的小姑。
小姑三十出頭,見了陳讓、同樣給了他一個熊抱,甚至還吧唧親了他臉頰一口。
陳總其實反抗了的,但是反抗失敗。
俗話說得好,“姑親侄、親上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小姑也給了陳讓一個大紅包,比二叔只多不少。
從種種細節就看得出來,陳讓跟老陳家這邊的親人,關系都挺好。
老陳家是個溫馨的大家庭。
不過陳讓跟老媽那邊的親人,關系就有些疏離。
和外公外婆倒也親。
但是外公前幾年去世了。
外婆年事已高,腿腳也不方便,今天壓根就沒來。
來得是兩個舅舅、兩個舅媽,以及陳讓的表哥表姐們。
沒有表弟和表妹——李鳳琴是老幺,外公外婆名下的孫子輩,陳讓就是最小的那一個。
至于陳讓為什么跟兩個舅舅不親——皮褲套棉褲,肯定有緣故唄。
因素是多方面的,但始作俑者,絕對就是陳讓的大舅媽。
有個事兒陳總一直記得——
他外公死得早,每年大年初二,一家子到了外婆家,都要去給外公掃墓,地方有些遠,需要坐車。
有一年上墳,李鳳琴已經上了大舅的車,卻被大舅媽生生拽了下來——因為大表哥帶了個女朋友回來,也想跟著去。
這事兒氣得李女士好幾天都吃不下飯,甚至差點跟大舅斷絕兄妹關系。
回家后陳立青就張羅著要買車了——以陳讓家的條件,咬咬牙、買個十幾二十萬的車,倒也是能買的。
李鳳琴有些意動,仔細斟酌后,卻還是給否了。
家里是有些存款。
但是這些錢,可都準備給陳讓留著的。
兒子一天天大了,以后結婚生子、指不定還需要在大城市買房,哪樣不需要花錢?
要不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李女士寧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讓兒子出社會后、活得太艱難。
扯回升學宴——把直系親屬除開,其他遠房的親戚,陳讓就有些篤不定了,甚至有些都不知道該怎么稱呼。
好在爸媽就在身旁,有兩口子提點,陳總倒也沒有失了禮數,該叫人叫人,該散煙散煙。
中午十二點整,賓客們差不多到齊后,升學宴正式開始。
陳讓本打算坐二叔跟小姑那一桌的,卻被大舅硬生生拽去了他那一桌。
雖然不喜歡大舅,但是大舅擺出自己“娘親舅大”的架勢,陳總卻也拿他沒辦法。
畢竟外婆還在,許多事情,都要不看僧面看佛面。
大舅這一桌,坐的基本都是老媽那邊的親戚,陳讓最討厭的大舅媽也在。
吃飯吃到一半,大舅媽突然開了口:“陳讓,光吃你的升學宴,都不知道你小子考得好不好啊,說說唄——”
此話一出,其他親戚,基本都停了筷子,直勾勾看著陳讓。
“這個吧……”陳讓扯了扯嘴角,“大舅媽,我考的……倒也還行。”
“真的假的?”大舅媽一臉的狐疑,“我看其他家辦升學宴,那些真考得好的,都要拉橫幅呢。譬如我娘家有個侄子,今年考了六百五十多,我老家鎮上的第一名,那橫幅可鮮艷了,吃飯吃到一半,鎮長都過來道喜了!”
陳總嘴角繼續抽:“大舅媽,橫幅什么的,也太張揚了吧,我們家的情況你是知道的,要低調……”
其實承辦陳讓升學宴的這家酒店,也曾找陳立青商量過,說陳主任、給咱家公子也拉個橫幅唄,咱家公子可是旌湖區的狀元啊,只要橫幅拉起來,升學宴的所有費用,我們酒店打七折!
酒店這么說嘛,自然是想借此機會,打個廣告唄。
來來來,都看過來,旌湖區狀元郎都在我們家辦升學宴,大家伙兒有什么理由不來?
陳立青倒也有過心動,但是仔細斟酌后,還是給否了。
他們兩口子,一個體制內,一個事業編,沒必要搞這么張揚。
“切——”大舅媽繼續蛐蛐陳總,“陳讓,你小子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啊,你們家什么情況啊,你爸扯破天,也就是個街道辦主任,還是個副的,有什么好低調的?別看你大舅不是當官的,認識的當官的,那可多了去,哪個不比你爸官兒大?”
“……”
陳讓努力平息著心頭無名火,甚至開始給自己洗腦。
路上被條母狗咬了,未必還要咬回去啊。
如此這般,才沒有當場發作。
“大舅媽,您說的對,回頭我鞭策一下我爸,爭取退休前、好歹混個副處……”
“那估計懸,你爸能上處級,還等得到現在?”
大舅媽依舊滿臉的不屑,接著卻又把話題扯到了陳總身上,那張油嘟嘟的嘴巴,跟個機關槍似的,噠噠噠的不停。
“陳讓,你扯東扯西的,這次高考到底考得怎么樣啊?過年時聽你媽說,你上高中后成績下滑挺大的……”
“我說你小子,不會連本科都沒考上吧?要真是這樣,那連你大表哥當年都不如啊……你說你初中時成績多好,儼然就是我們老李家未來的希望……現在呢?還真就是應了那句話,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她這番話一出來,桌上許多親戚,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陳讓身上,伴隨窸窣的議論,帶著嘆息的搖頭。
陳讓:“……”
沒記錯的話,大舅媽初中都沒畢業吧。
怎么蛐蛐他時、連《世說新語》都整上了?
難道這婆娘是有備而來——譬如專門翻過書——就為了落他家面子?
媽拉個巴子,其心可誅啊!
要真如此,那陳總就必須得給這八婆上上課、來波“龍王歸位”了!
但是自己主動把高考成績爆出來,會不會落入“主動裝”的窠臼,失了未來大帝的體統?
就很煩!
便在此時,陳立青過來了,拉著陳讓,叫他去門口迎接幾個重要的客人。
陳讓嗯了一聲,正準備起身,大舅卻不樂意了,冷著臉把酒杯磕在了玻璃桌上。
“立青,多重要的客人啊?沒見陳讓在跟我吃飯的么。你自己去接,陳讓就在這兒,你的朋友是朋友,我們家鳳琴這邊的親戚就不是親戚了?”
陳立青趕緊賠笑:“大哥,你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幾個客人,來頭還真就挺大的,您多擔待……”
“噗——”大舅哂然一笑,“再大能有多大啊?陳讓大表哥當年辦升學宴,我們縣的縣長都來了的,怎么的,未必你還能把區長、甚至市長請來?”
陳立青繼續賠笑臉:“大哥,不是我請的……不過我們旌湖區的區長還真來了,市長肯定不現實,但是來了個主管教育的副市長……”
大舅瞬間der了,滿臉的詫異:“立青……你……你沒開玩笑吧?”
他是了解陳立青的,老實人中的老實人,絕不可能撒謊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詫異。
零九年這個時間節點,倒還沒有“八項規定”。
但體制內,官越大越需要避諱。
陳立青不過是個高配正科級的街道辦副主任,他兒子辦個升學宴,能請來區長和副市長?
這不扯犢子么!
人家憑什么來啊,不怕人嚼舌根?
陳立青耐心解釋。
“大哥,我能是開玩笑的人么?都說了,領導們不是我請來的。我們家陳讓,這次高考倒還算不錯,考了個全市第三,旌湖區第一。劉副市長跟錢區長,是專門過來送匾和道喜的!”
大舅:“……”
大舅媽:“……”
一眾親戚:“……”
突然就很尷尬。
菜也不香了,酒也不醇了。
陳讓看著桌上眾親戚的微表情——尤其是嘴巴張大的大舅、以及臉紅的像猴子屁股的大舅媽——心想你陳總受過專業訓練的,再好笑都不會笑。
然后就“庫庫庫”的笑了,伴隨肩膀不住的抽搐。
“龍王歸位”這玩意兒,爛俗歸爛俗,卻架不住嗷嗷爽啊。
被陳立青瞪了一眼后,陳讓斂了笑容,起身跟自己的老父親、去接幾位大領導了。
領導們送完匾、整了幾句場面話后,便直接離開,別說吃飯,水都沒喝一口。
這個過程,卻不知道驚掉多少眼球。
許多人都抑制不住感慨,陳立青和李鳳琴兩口子,這是生了個麒麟兒啊!
只能說兩口子也太兜得住,除了單位上幾個天天見面的同事,高考完這么久了,兩人硬是沒跟誰講過,陳讓高考整了多少分。
把幾個大領導送走后,陳讓回到飯桌,發現大舅跟大舅媽不見了。
一直到升學宴結束,賓客盡散,也再沒見過。
后來老媽告訴陳讓,大舅跟大舅媽、飯都沒吃完,就扔下筷子、氣鼓鼓走人了。
陳總自是嗤之以鼻。
哦,只準你們滋別人,不準別人滋你們?
玩不起就別玩啊!
值得一提——陳讓辦完升學宴后沒幾天,黃博文家也辦了升學宴。
然后他也在升學宴上被親戚蛐蛐了,有個老登說他太老實、以后出社會了會吃虧。
大黃哥就很煩。
偷偷問坐在隔壁桌的陳讓,有沒有辦法懟回去。
陳總一直偷聽著呢,沉吟片刻后開口:
“大黃,你就這么說,我是‘人老實、話不多’,你個老登,屬于是‘人老、實話不多’!”
大黃哥最近對陳總有種迷之信賴。
還真就照著做了。
然后就被大黃爸當場揍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