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汗味、飛揚的塵土味、路邊攤煎餅果子的油煙味,以及從帳篷里飄散出來的、越來越濃郁的艾草辛香和湯藥苦澀氣息。
那個剛剛還在抱怨藥材金貴的老趙,此刻看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那些從大巴車抬下來的、躺在簡易擔架上痛苦呻吟的重癥病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里的藥材登記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護士長也徹底啞火了,臉上火辣辣的,只剩下機械地指揮護士們分發號牌、疏導人群的本能。
王主任的小貨車剛拉著二十個嶄新的大功率煎藥鍋回來,就被眼前的人潮嚇得差點沒開進去。
李建齊、趙大夫等人,早被淹沒在洶涌的病人流中,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臉上哪里還有半分之前的質疑和怨懟?
只剩下被巨大需求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麻木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陳銘到底是何方神圣,這判斷——也太他媽的可怕了!
就在這時,如同沸騰海洋中被投入一塊巨石。
帳篷門口那勉強維持的“人肉防線”,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撞開一道缺口。
“陳大夫,救命啊!陳大夫——!”
一聲凄厲到極點、絕望到骨髓里的哭嚎,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瞬間撕裂了所有的喧囂。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如鐵塔般的漢子,雙眼赤紅如同滴血,額頭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
他像一頭徹底瘋狂、不顧一切的蠻牛,背上馱著一個人,用肩膀和身體硬生生撞開擋路的人群,朝著那頂象征著希望的藍色帳篷猛沖過去。
被他撞開的人發出驚呼和痛罵,但他充耳不聞,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只有那頂帳篷。
他背上的人,像一捆被徹底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柴。
那是一位老人,瘦得只剩下一層灰敗松弛的皮膚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架,形銷骨立,觸目驚心。
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死寂的灰敗,一條腿軟綿綿地垂著,隨著漢子的奔跑無力地晃動。
而另一條腿……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腿。
它如同在沙漠中風化了千年的老樹根,所有肌肉組織萎縮殆盡,只剩下一層毫無彈性的、蠟黃的皮膚緊貼在扭曲變形、棱角分明的骨骼上。
整條腿呈現出一種僵硬到極致的、筆直的姿態,灰黃冰冷,毫無生機,仿佛一截從古墓里挖出來的、早已失去生命的朽木。
漢子以驚人的速度沖進帳篷,“撲通”一聲,雙膝如同兩根沉重的木樁,狠狠砸在泥土地上。
巨大的沖擊力讓地面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他完全不顧膝蓋傳來的劇痛,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極致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背上那輕飄飄卻又重若千斤的老人,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寶般,平放在帳篷中央那張唯一的、鋪著白布的診療床上。
剛給一位大娘拔完針的陳銘,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轉了過來。
“咚。咚。咚。”
漢子猛地轉身,額頭如同不要命般,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撞向堅硬冰冷的地面。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三下,僅僅三下。
他的額頭瞬間皮開肉綻,溫熱的鮮血混著地上的泥土,糊滿了他的半張臉,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陳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吧!”
漢子抬起那張血泥模糊、涕淚橫流的臉,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絕望,
“俺們那個縣醫院……縣醫院都判了死刑了,說……說這條腿……神經壞死,終身癱瘓。沒救了,可……可我爹才六十五啊!”
他猛地指向老人那條枯柴般的右腿,
“俺……俺在優酷上看到您救人的錄像了,俺賣了家里的牛,連夜包車趕了八百多里路!求您……求您給看看,俺給您當牛做馬,下輩子做畜生報答您!求您了!求您了!!”
這悲愴絕望到極致的一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帳篷內外。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無數道目光,帶著深深的同情、揪心的憐憫、難以置信的懷疑、以及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如同聚光燈般,死死聚焦在那條枯柴般僵硬的腿上,然后又齊刷刷地投向陳銘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
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嗤……”
一聲突兀的、帶著濃痰滾動般粘膩感的冷笑,如同毒蛇在陰暗角落吐信,驟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直陰魂不散、不知何時又溜達到帳篷角落的城管隊長馬有財,不僅不幫忙維持秩序,反倒抱著胳膊,斜倚在支撐帳篷的粗木柱上,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一種惡毒的期待。
他那綠豆大的小眼睛在陳銘和那條枯腿之間來回掃視,嘴角咧開一個陰森的弧度。
“喲呵,”他故意拔高了破鑼嗓子,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耳膜,確保帳篷內外每一個豎著耳朵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外省縣醫院專家都拍板定案、判了‘死刑’的腿,陳大院長也要試試?嘖嘖嘖,這膽量,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氣,佩服!實在是佩服啊!”
他故意頓了頓,綠豆眼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刺向陳銘:
“不過嘛,陳院長,咱丑話可得說在前頭。這治病救人,可不是光靠膽子大就行的。這萬一……嘿嘿,我是說萬一啊,當著這么多父老鄉親的面兒,還有這么多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朋友看著,您這要是沒治好……嘿嘿嘿……”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拖長了尾音,發出幾聲令人頭皮發麻、直起雞皮疙瘩的陰笑。
那笑聲里的威脅和等著看好戲的意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油脂,涂抹在帳篷里緊繃的空氣上。
“那可就坐實了‘醫療事故’四個大字咯!您這剛剛在網上火起來的‘神醫’金字招牌……怕是……嘿嘿……”
他再次陰笑,目光掃過帳篷外那些對準這里的鏡頭,意思不言而喻——就等著你身敗名裂。
帳篷里的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