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副書記兼縣長的吳明輝，沒有明確表態，也沒舉手。
副書記趙普陽臉色變幻，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沒舉手。
常務副縣長李明遠放下了茶杯，選擇了沉默。
宋天陽更是低著頭，手指用力捏著茶杯，手指不住地顫抖。
“好！七票贊成，方案通過！”張為民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勝利者的決斷，
“會后，組織部牽頭，政府辦、編辦、衛生局配合，立即啟動升格程序。三天內拿出具體實施方案，散會！”
會議結束，常委們陸續離開。
張為民把任長河叫進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扔，回過頭來：“長河，干得不錯，立場堅定！回鎮上，大膽開展工作，遇到阻力，直接找我！”
“是！張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任長河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得到靠山賞識的激動。
而另一邊，宋天陽陰沉著臉，第一個快步走出會議室。
出了縣委大樓，他掏出手機，走到無人處，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怨毒：
“喂，老劉嗎？是我，宋天陽！”
“常委會剛散，姓任的當了張為民的急先鋒，衛生院升格定了！媽的，想騎到老子頭上拉屎？沒門！”
“……對！你那邊準備一下，按計劃，給咱們的陳大主任和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書記，找點‘樂子’！”
“記住，要‘自然’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電話那頭，被稱為“老劉”的人，全名劉德貴，是縣醫院設備科的科長。
一個在正陽縣醫療系統混跡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條，在縣里人脈很廣，為人圓滑世故，更兼心胸狹窄。
他侄子原本是縣醫院急診科的骨干，被首批抽調去東黃水支援，結果因為一次操作失誤，被陳銘當著眾人面嚴厲批評，并調回了縣醫院坐冷板凳。
劉德貴一直懷恨在心，覺得陳銘不給他這個老資格面子，斷了他侄子的前程。
宋天陽正是看中了劉德貴對陳銘的怨恨以及在設備管理上的便利，暗中將其拉攏，許諾一旦扳倒陳銘或者讓“東黃水模式”出丑，就幫他侄子恢復名譽甚至提拔。
劉德貴這只老狐貍，既有動機，又有手段，還有縣醫院這個“內應”身份，正是宋天陽在醫療系統內部埋下的一顆毒釘。
權力的較量，從莊嚴的常委會會議室，無聲地蔓延到了東黃水鎮的角角落落。
一場由升格引發的、更為隱蔽也更為激烈的暗戰，已然拉開帷幕。
縣里的工作組效率驚人，
三天后，一份詳盡的實施方案就擺到了張為民和陳銘的案頭。
掛牌儀式、人事任命、編制劃轉、財政獨立……一系列繁瑣而關鍵的步驟開始緊鑼密鼓地推進。
衛生院升格為正科級醫療中心的決議，如同一劑強心針，在東黃水鎮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新建成的鋼架結構診區正式投入使用，寬敞明亮，分區明確，配備了嶄新的叫號系統和電子顯示屏。
來自縣里、市里甚至省里的專家名醫輪流入駐，診室外每天都排起長隊。
預約系統的服務器，在省廳技術大拿的緊急擴容下，終于抗住了日益增長的訪問量。
林小滿的網絡辦公室也鳥槍換炮，搬進了更大的獨立辦公區，手下多了幾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儼然有了點“中樞”的模樣。
然而，表面的紅火之下，暗流涌動。
首先是資源整合帶來的陣痛。
縣醫院和縣中醫院被“協作分院”的牌子壓著，不得不抽調精兵強將支援東黃水，內部的怨言也由此滋生。
一些老專家習慣了在縣城的安逸和受人尊敬，對跑到鄉鎮坐診頗有微詞，覺得“跌份兒”。
設備調配也引發了一些小摩擦，縣醫院一臺剛買不久的高級設備被要求優先給東黃水使用，惹得劉德貴在電話里對著衛生局領導直嚷嚷：
“我們是協作單位，不是后娘養的！”——這既是他的真實不滿，也是宋天陽授意下給東黃水鎮添堵的小動作。
更大的麻煩，來自四面八方、通過網絡和口耳相傳涌來的、形形色色的患者。
隨著“東黃水模式”在網上的熱度持續攀升，這里儼然成了某些疑難雜癥患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天上午，門診大廳剛開診不久，就迎來了一位“重量級”人物。
一個身高足有一米九、膀大腰圓、穿著件印有夸張骷髏頭圖案黑色T恤的光頭大漢，攙扶著一位形容枯槁、不住咳嗽的老太太，氣勢洶洶地擠開人群，直奔導診臺。
他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喂！哪個是管事的？俺娘咳了三個月了，省城大醫院都看遍了，花了好幾萬，屁用沒有！聽說你們這兒有個神醫陳銘，專治疑難雜癥？趕緊給俺娘安排，掛他的號！”
導診臺的小護士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看著光頭大漢胳膊上猙獰的刺青，說話都有點不利索：
“先…先生，陳主任的號需要提前在網上預約……今天的號早就滿了……”
“預約？滿個屁！”光頭大漢一巴掌拍在導診臺上，震得筆筒都跳了起來，
“俺娘都病成這樣了，還等預約？你們這什么破規矩？見死不救啊！信不信我把你們這破醫院給砸了？”他情緒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周圍排隊的人群一陣騷動，不少人面露懼色，紛紛后退。
保安聞訊趕來，也被大漢那兇悍的氣勢逼得不敢輕易上前。
場面一時僵持，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這位大哥，別激動。”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陳銘不知何時出現在導診臺旁，他穿著整潔的白大褂，臉上帶著慣有的淡然，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光頭大漢。
大漢一愣，上下打量陳銘：“你誰啊？”
“我就是陳銘。”陳銘語氣平和。
“你就是陳銘？”大漢狐疑地又看了他幾眼，似乎覺得他過于年輕，
但陳銘身上那種沉穩的氣場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了些兇悍，“那好！趕緊給俺娘看病，多少錢你說！”
陳銘沒理會他，目光轉向他攙扶的老太太，讓她坐下，溫聲問道：
“大娘，您除了咳嗽，還有哪里不舒服？咳痰嗎？什么顏色？夜里咳得厲害嗎？有沒有發燒？”
老太太虛弱地搖搖頭，斷斷續續地回了幾句。
陳銘耐心聽著，又仔細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然后伸出手指，搭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腕上。
他的動作自然而專注，仿佛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完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