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方才路邊那幾具扭曲蜷縮的餓殍,墜在楊三狗三人心頭。
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死死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他娘的……”張鐵柱狠狠啐了一口,聲音干澀“自己村里都這樣了,還搶咱們的糧?這他娘是瘋了吧!”他握緊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李文杰臉色煞白,死死盯著祠堂方向那點豆大的,搖曳的火光:“三狗哥……那祠堂……有光!”
楊三狗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點光。
“走!”楊三狗聲音壓得極低,他率先弓著身子,沿著房屋投下的濃重黑影,朝著祠堂方向潛去。
張鐵柱和李文杰立刻跟上,三人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泥土和枯草在腳下發出微不可聽的窸窣聲。
越靠近祠堂,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異味越發濃烈刺鼻。
那已不僅僅是尸體的腐臭,更混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濃重的味道——像是無數病人嘔吐物的酸餿,傷口潰爛的腥膿,還有排泄物的惡臭……
祠堂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清晰。
這是一座比溪水村祠堂略大、同樣灰撲撲的土石建筑,飛檐殘破,瓦片零落。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大門緊閉著,門前空地上,兩個身形枯槁的漢子,如同兩截被蟲蛀空的朽木,斜倚在門框上。
火光是從門縫和窗欞的破洞里透出來的,昏黃、搖曳,映著門外兩人麻木呆滯的臉,毫無生氣。
三人不敢靠得太近,默契地繞到祠堂側面一處坍塌了大半的矮墻后。
這里堆著些廢棄的雜物,正好形成遮蔽。
祠堂后方,一扇糊著厚厚油紙的窗戶破了個不小的洞,成了絕佳的窺視孔。
楊三狗示意張鐵柱和李文杰在外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直沖腦門的惡臭和莫名的恐懼,湊近了那個破洞。
昏黃、搖曳的火光瞬間充滿了他的視野,也帶來一股更加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的污穢熱浪,撲面而來!
祠堂里面,密密麻麻!
人!全是人!
如同沙丁魚般擠在一起,或躺或坐或蜷縮,幾乎沒有下腳的空隙。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衣衫襤褸,破布條幾乎掛不住身體,露出的皮膚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
他們大多雙目無神,空洞地望著房梁,或是痛苦地閉著眼,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聲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如同破舊的風箱在瘋狂拉扯,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從喉嚨里嘔出來。
楊三狗的目光掃過離窗較近的幾個人。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裹著條看不清顏色的爛布,蜷在角落里,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一串渾濁的、帶著血絲的濃痰,濺在身前骯臟的地面上。旁邊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眼神渙散,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懷里的孩子小臉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稍遠處,一個壯年男人靠墻坐著,敞開的衣襟下,脖頸處赫然鼓起一個雞蛋大小、暗紅發亮的腫塊,觸目驚心!
瘟疫!
這兩個字瞬間楊三狗的腦海里!
“怎么樣?”張鐵柱見他臉色煞白,急忙低聲問。
“瘟病!”楊三狗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里面……全是染了瘟病的!活死人堆!”
“瘟病?!”張鐵柱和李文杰同時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比楊三狗還要難看。
李文杰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走!快走!”楊三狗當機立斷,聲音斬釘截鐵。
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致命的危險!他們必須立刻離開!
三人迅速矮下身子,借著墻角的陰影,準備沿著來路退走。
動作迅捷而無聲。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轉過祠堂拐角。
“站住!”
一個冰冷、低沉,如同從地底滲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們身后響起!
祠堂投下的巨大陰影邊緣,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無聲無息。
借著祠堂窗戶透出的微弱火光,楊三狗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
身形出乎意料的健壯挺拔,肩膀寬闊,手臂肌肉虬結。
那一張極其年輕的臉,鼻梁高挺,本應是銳氣逼人的年紀。
但此刻,這張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楊三狗身上,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沉重的疲憊:
“溪水村……新上任的楊三狗村長?”
楊三狗心頭劇震!對方不僅知道他們的來歷。
他強壓下翻涌的心緒,挺直脊背,迎著對方那雙死氣沉沉卻的眼睛,沉聲反問:“你是誰?”
“白起。”他報出一個名字,聲音低沉沙啞,“豐祿村的村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三狗三人緊繃戒備的姿態。
他抬起手,緩緩指向身后那扇透出昏黃火光的祠堂大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祠堂里面,還有外面你們看到的……都是染了瘟病的。不多不少,下百條命。”
六百條命!
張鐵柱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白起,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你……你們……”他想質問,想怒罵。
楊三狗說了句:“瘟疫……哪里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