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官爺讓來,敢不來么?”王老倌嘟囔著,獨臂下意識地緊了緊空蕩蕩的袖管,“總不過是些塞牙縫都不夠的麩糠,或是能硌死人的硬麻片,領(lǐng)回去好歹能給老婆子墊墊床腳,省得她夜里咳得更兇。”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著。發(fā)放點擺著幾張長案,后面堆著些用粗麻布打包好的物事,疊得小山一般。幾個京兆府的胥吏難得地沒有吆五喝六,只是低著頭核對名冊,慈善寺的兩個小僧人也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氣氛透著幾分不同以往的鄭重。
終于輪到了王老倌。案后的小吏看了眼名冊,唱喏道:“城南務(wù)本坊,王石頭家,棉被一床,棉衣兩件!”旁邊一個差役便從“小山”上利落地搬下一床包裹和兩件疊得整齊的厚實衣物,遞了過來。
王老倌下意識地伸出獨臂去接,入手便是一沉,遠超他的預(yù)料。更讓他愣住的是那觸感......隔著一層粗麻打包布,傳來的并非想象中粗硬冰冷的質(zhì)感,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蓬松柔軟的厚實感。
他心下驚疑,昏花的老眼瞇了瞇,小心翼翼地用那僅存的手,笨拙地捻開打包布的一角。一抹潔白似雪,細膩柔軟的物事露了出來,在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甚至泛著溫和的光澤。
這不是麻,更不是他認知里的任何一種布料!
王老倌像是被什么東西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指,又難以置信地,用那布滿老繭和歲月痕跡的指腹,極其輕柔地,試探性地再次觸摸上去。
柔軟!
無比的柔軟!
像春天里剛抽出的柳絮,像雛鳥腹下最細密的絨毛,是一種他這坎坷一生,與粗糙和堅硬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粗人,從未體會過的溫柔觸感。
“這……這……”王老倌的嘴唇哆嗦起來,獨臂死死摟著那床被子,仿佛摟著一件絕世珍寶,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官……官爺……這……這是何物?真是……真是發(fā)給俺的?”
那胥吏今日似乎心情頗佳,難得地和氣解釋道:“老丈,您老有福了!這是宮里貴人用新得的祥瑞棉花做成的被褥冬衣,暖和得緊!陛下仁德,念著咱們百姓冬日難熬,特特從內(nèi)庫里撥出來的!快領(lǐng)了回去,讓家里人也歡喜歡喜!后面街坊還等著呢!”
“祥……祥瑞?陛……陛下……賜給俺……俺這老朽的?”王老倌喃喃自語,仿佛聽不懂對方的話。他只是用那條獨臂,更加用力地,近乎痙攣般地摟緊懷里的棉被和棉衣。
那蓬松溫暖的觸感如此真實地包裹著他殘破的身軀,一股洶涌的熱流毫無預(yù)兆地從心底最深處直沖上來,瞬間沖垮了他幾十年艱難生活筑起的堤壩。
渾濁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滴在那潔白柔軟的棉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陛下……陛下圣明啊……竟還記得……記得俺們這些沒用的老廢物……”他哽咽著,語無倫次,也顧不得什么禮儀規(guī)矩,抱著棉被朝著皇城的方向,屈膝就要下拜,被身旁眼疾手差的差役趕緊扶住,“老丈!老丈!使不得!領(lǐng)了天恩就是,快家去吧!讓路給后面的人!”
另一邊,一個面色憔悴,帶著三個瘦小得像豆芽菜般孩子的年輕寡婦,也領(lǐng)到了她家的份例。
除了成人的衣物,竟還有兩件明顯是給孩童尺寸的,同樣厚實柔軟的小棉襖。
她顫抖著手接過,反復(fù)摩挲著那細膩的布料,又拿起來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沒有半分想象中的霉味或富貴人家慣有的熏香,只有一股干干凈凈的,陽光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娃……娃兒……”她猛地拉過最大的那個孩子,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快,快摸摸,娘不是在做夢……今年冬天……咱……咱凍不死了……”她說著,自己的眼淚也決堤而下,拉著幾個懵懂不知所措的孩子,就要朝著皇城方向磕頭,“快!快給陛下磕頭!謝謝陛下!謝謝皇恩浩蕩!”
人群徹底沸騰了。
先前沉默麻木的氣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驚呼,激動的議論和難以抑制的抽泣聲。
“老天爺!這……這是布嗎?怎地比俺婆娘的手還軟和?”
“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夢吧?朝廷真發(fā)這等好物件?”
“棉花?俺聽東市說書先生講過,說是天上王母娘娘花園里的祥瑞!能御寒!”
“怪不得!連袁天師都說是嘉禾,是陛下德政感動了上天降下的!”
“陛下圣明啊!太子仁德!”
“有了這個,俺家那躺在炕上多年的老娘,這個冬天怕是能少遭些罪了……”
贊譽之聲,感激之語,在各處發(fā)放點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溫暖的洪流,沖刷著深秋的寒意。百騎司的密探身著常服,混在激動的人群中,默默觀察記錄著每一張激動流淚的面孔,每一句發(fā)自肺腑的感恩,將這些鮮活的細節(jié),化作一道道密報,飛速送入森嚴(yán)的皇城。
含章殿內(nèi),李世民沒有坐在那張寬大的御榻上,而是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漸次染上秋色的宮苑。
內(nèi)侍監(jiān)王德垂手站在一旁,正用一種抑揚頓挫,帶著恰到好處情感的聲調(diào),念著百騎司送來的最新密報。
“……民婦張劉氏,領(lǐng)衣時摟著幼子泣不成聲,謂其子曰:皇恩似海,沒齒不忘,爾等長大,需報效國家……老卒王石頭,以殘臂緊抱棉被,老淚縱橫,長跪于地,面向?qū)m闕三呼萬歲,良久方被差役勸起……東市盲叟,得棉衣后,以手反復(fù)摩挲,喃喃自語暖和,真暖和,竟于街角嗚嗚痛哭……”
王德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沒有回頭,但挺拔的背影卻微微有些顫動,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仿佛指尖還能感受到那日在大倉里觸摸第一批棉布時的柔軟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