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極其復雜而澎湃的情緒在他胸中激蕩。
那不僅僅是帝王權術得到驗證的得意,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動。
金戈鐵馬,踏破賀蘭山闕,固然痛快淋漓。
開疆拓土,令萬國來朝,固然志得意滿。
但此刻,聽著那些最卑微最底層的子民,因為他的一個決策而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擁戴,這種暢快與滿足,竟是那般的不同......那般的……踏實而溫暖。
“好!好!好!”李世民猛地轉過身,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璀璨的光芒,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輔機,你聽到了嗎?這才是民心!”
“金殿高堂,縱橫捭闔,固然是帝王之道,然今日朕心中之所獲,更勝收到十份捷報!予民實惠,方是根本!趙牧……趙牧此功,……”他頓了一下,似乎想找一個足夠分量的比喻,最終重重道:“……于國于民,功莫大焉!”
侍立一旁的長孫無忌深深躬身,言辭懇切而又不失分寸道:“陛下圣心仁德,念及天下蒼生疾苦,方有此普惠萬民之仁政。”
“趙先生雖有獻策之功,然若非陛下慧眼識珠,信之用之,力排眾議,亦無今日萬民稱頌之盛況。”
“此乃陛下之德,感動上天,故降此祥瑞以助陛下。”
長孫無忌巧妙地將功勞歸于皇帝的天命仁德,同時又肯定了趙牧的作用。
“輔機啊輔機.....!”李世民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長孫無忌的肩膀笑道,“你總是這般會說話!甚好!甚是好!”
“哈哈哈啊哈哈......!”
殿外,秋風掠過太液池,已帶著清晰的寒意。
但此刻的長安城中,無數像王老倌,張劉氏一樣的貧寒之家,心中卻已提前燃起了一團溫暖而堅實的火焰。
這火焰的名字,叫希望,也叫感恩。
它無聲地蔓延著,比任何政令和武力都更深刻地,重塑著大唐最基礎的根基。
龍首原溫泉山莊,仿佛永遠停留在一種慵懶而舒適的靜謐之中。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竹簾,在鋪著軟席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牧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閑閑地敲著身旁小幾上一冊翻開的樂譜,聽著阿依娜語調輕快地匯報近日長安城內的趣聞。
“公子,您是真沒瞧見那場面!”
阿依娜學著她安插在市井中人回報時的語氣,說得眉飛色舞,“那些領到棉被的老頭老太太,都快把那布當祖宗牌位供起來了!”
“摸一下,笑一下,再摸一下又掉眼淚......反反復復,嘴里念叨的都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德!”
“前陣子世家花錢讓那些閑漢散播的什么妖花吸地力的鬼話,現在壓根就沒人信了,誰提誰挨白眼!”
“意料之中......”趙牧懶洋洋地端起溫好的酒盞,抿了一口,眼神淡然,“虛無縹緲的謠言,如何抵得過切切實實握在手中的溫暖?\"
\"世家這回,是打錯了算盤,低估了人心向背的本質。”
正說著,山莊管事輕步走入,躬身道:“東家,秦老爺來了,瞧著興頭很高,腳步都快了不少。”
話音未落,就聽見李世民那刻意模仿商賈豪爽卻總掩不住幾分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趙小友!趙小友......哈哈哈,大喜事大喜事!”
“天大的喜事臨門啊!”
只見“秦老爺”大步流星地跨進門來,今日竟是穿了一件簇新的團花錦袍,滿面紅光,那股子興奮勁幾乎要從他精心偽裝的皮囊里溢出來,與這山莊淡泊的氛圍格格不入。
趙牧抬了抬眼,示意阿依娜看茶,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秦老哥這滿面春風的模樣,莫非是又在哪里發現了一座金山?”
“難道是太子殿下念你獻寶有功,賞了你個皇商當當?”
“金山皇商,焉能與今日之喜相比?”
李世民一撩衣袍下擺,在趙牧對面坐下,也顧不上什么客套,接過茶盞吹了吹便灌了一口,隨即壓低了聲音,卻難掩那份得意,“托小友你的洪福,那棉布發放,萬民稱頌,聲震寰宇!”
“陛下龍心大悅,在兩儀殿上是撫掌大笑,還將老夫招入皇宮大內,對我那是好一番夸贊,而且賞賜頗豐啊!”
他搓著手,一副“你懂的”表情。
“哦?那是好事,恭喜秦老哥圣眷愈隆了。”
趙牧語氣平淡,仿佛在聽一件隔壁鄰居家的尋常喜事,順手將棋盤上一顆被自己不小心碰歪的棋子扶正。
“同喜同喜!”
“若非小友指點迷津,老夫一介商賈,焉能得睹天顏,更遑論得此殊榮?”李世民擺擺手,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不過……陛下欣喜之余,俯瞰天下輿圖,也有一絲隱憂,曾私下問計于老夫。”
“哦?陛下又有何憂慮?”
趙牧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李世民臉上。
“陛下言道,此棉雖好,乃利國利民之神物。”
“然關中之地,雖為王畿,終究地狹人稠,產量終歸有限。”
\"若只想供給京畿貴胄或偶爾施恩于民,尚可應付。\"
\"但若想以此普惠天下億兆黎民,乃至充實國庫,以備邊患天災,則恐力有未逮,如杯水車薪啊。”
李世民皺著眉頭,將皇帝的“憂慮”學得惟妙惟肖,隨即又眼巴巴地看著趙牧,“小友智慧超群,每每有驚人之語,洞悉萬物玄機。\"
\"不知對此,可有良策以教老夫?\"
\"老夫也好……也好再尋機會,在陛下面前再……再那個……立上一功……”
他搓著手指,一副渴望又不好意思的模樣,將一個渴望圣眷的“幸進”商人扮演得入木三分。
趙牧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笑這“長孫無忌”的心腹倒是越來越進入角色了,明明是替皇帝問策,卻總說得像是為自己撈取進身之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