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觀獅山書院醫學院的首席教諭,林秋受邀在此進行外傷處置的教學演示。
他手法嫻熟,動作間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是這間擠滿了軍醫學員的屋子里的絕對核心。
“持針鉗。”
“清創。”
“縫合線。”
指令簡短而清晰,在為學員們展示了一套利落的傷口縫合術后,林秋拿起了一塊雪白的網狀織物。
“林教諭,以布巾覆創,向來是醫家大忌,此物難道不會污穢傷處,引來潰膿嗎?”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林秋的動作并未停下,他贊許地看了一眼提問者,那是軍醫科里悟性最高的學員程道。出身于長安醫學世家程家,即便只是旁支,這份敏銳也不同凡響。
“你問到了關鍵。”林秋一邊小心地包扎傷口,一邊解釋道,“尋常布料確實藏污納垢,是傷口大敵,但此物名為醫用紗布,由觀獅山書院格物學院運用新法織造,不僅織法特殊,極為透氣,更經過了嚴格的消毒程序。”
“它非但不會致使感染,反而能隔絕外界塵污,保護創口,讓傷處愈合得更快,特別是對那些又深又闊的傷口,效果顯著。”
程道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軍醫科最近下發的醫療箱中,都將此物列為了必備之物。”
每個軍醫學員都配有醫療箱,里面裝著酒精、去病丸和各類器械,而這輕飄飄的紗布是最近才添進來的新成員。
“正是。”林秋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你們要記住,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傷員眾多,人手有限,不可能人人得到及時救治。”
“那時,一塊干凈的紗布,一個及時的包扎,就能有效止血,為搶救爭取到最寶貴的時間。它看似尋常,關鍵時刻卻是能從閻王手里搶回性命的東西。”
這套理論最初由李想提出,經孫思邈和林秋反復驗證后,才有了如今的成果。
林秋深信,此物將徹底改變大唐外傷救治的格局。
盡管消毒酒精的問世是劃時代的創舉,但這不起眼的紗布,同樣是外科學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塊重要基石,它讓無數復雜的傷口處理變得更加安全和高效。
……
“府里新換的這批帳幔,觸感似乎與往日的絲羅大不相同。”段嫣然拂過床榻邊垂下的紗帳,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望向李想,“這般瑣事,竟也勞動王爺親自費心。”
以往這些小事,他從不插手,今日的舉動確實反常。
李想含笑不語,引著她的手細細感受那紗帳的紋理:“嫣然,你再仔細看看。我們府里慣用的絲帳,雖華美,卻嬌貴得很,經不起幾次漿洗。而尋常百姓用的麻帳,又過于粗疏。你手上這個,卻是用棉花紡紗織就的。”
他語氣中透著一絲得意:“它兼具了麻帳的價廉和絲帳的細密,卻比絲帳更結實耐用。可以說,是做帳幔最合適的材料。”
段嫣然冰雪聰明,一點即透。
她眼眸一亮,瞬間領會了李想的深意:“棉花……帳幔家家需用,夜夜不離。若天下百姓都用上這棉紗帳,那對棉花的需求將是何等巨大!我們一直在河東道推行的棉花田,其價值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還只是開始。”李想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廣闊的未來,“棉紗可織帳,棉絮可制衣,可填被。你上次試過那件棉衣,其保暖之效遠勝皮毛。待棉花產量大增,價格降下來,尋常百姓也能在寒冬擁有一身暖衣、一床暖被。到那時,天下間能少多少受凍之人,這才是盛世該有的模樣。”
段嫣然心領神會:“所以,河東道的棉田,還要再擴建才是。”
“不止河東道。”李想的雄心顯露無疑,“待我大軍平定西域,我便會奏請朝廷,將棉花帶到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歷來,朝廷對西域之地總覺取之無益,守之耗費。但若那里能成為我大唐的棉倉,源源不斷地出產棉花,再輔以日后更為便捷的運輸之法,那片不毛之地,就將變成我朝不可或缺的膏腴之地,其戰略價值將無可估量。”
……
長安城中,但凡有些門路的世家,都在私下里議論著同一件事——柴家,怕是要不行了。
觀獅山書院的蜂蜜生意,對柴家而言不過是癬疥之疾,無關痛癢。
然而,他們賴以為生的大海,卻突然變得死寂。
那支深入遠洋追捕巨鯨的船隊,連同那些往返于半島與倭國之間的商船,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要知道,鯨油是點亮柴府萬家燈火的根本,鯨肉是家中一項不菲的進項,而東海的航線,更是維系柴家運轉的血脈之一。
如今,這些財源被人生生掐斷,后果不堪設想。
這就好比一棵參天大樹,被人剪去了幾根枝葉,或許無傷大雅;但若是有人將其主根斬斷,那離傾覆也就不遠了。
柴氏一族人丁興旺,開銷巨大,收入驟然斷了六七成,這日子還怎么過?
府邸之內,氣氛一片凝重。
“兄長,不必再派人查了。”柴令武面色鐵青,語氣中滿是憤恨,“能有這般手腕,讓我們的船隊人間蒸發的,除了那李想,還能有誰?別讓我抓到他的狐貍尾巴,否則我定要在朝堂之上,當著陛下的面參他一本!”
這段時日,柴令武的日子尤其難熬。
曾幾何時,他出入長安各大酒樓,迎接他的無不是巴結與奉承。
可現在,他總覺得身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那些竊竊私語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落魄。
這種天壤之別,讓他難以忍受。
柴哲威作為一家之主,神情中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
“我早就告誡過你,長安城中潛龍臥虎,并非人人我們都能得罪。父親母親不在了,柴家早已不復當年盛景,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多如牛毛。”
“我看,你該抽個空,親自去一趟觀獅山書院,為你當初動手打了人家學子的事賠個不是,再出資為他們捐建一座樓,以示我柴家的誠意。”
柴哲威的眼界與城府,顯然不是他這個弟弟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