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丞用炭筆在一塊粗布上勾勒著記憶中大理皇宮的簡圖,眉頭緊鎖。
阿朵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帶起一陣微涼的夜風。
“陸大人,嬤嬤說后日處斬秦將軍時,高相國和大部分禁軍首領都會去五華樓。
宮內守衛會由副統領烏蒙負責。烏蒙此人貪財。”
陸丞筆尖一頓。“貪財?消息確實?”
“嬤嬤說烏蒙好賭,在外欠了不少債。
高相國對此頗有微詞,但念其勇武一直留著。”
陸丞沉吟,貪財,就意味著有縫隙可鉆。
但這縫隙,也可能是陷阱。
“阿吉呢。”
“他去弄衣物和酒了,應該快回來了。”
正說著,阿吉背著個包袱,氣喘吁吁地鉆進來。
“大人,東西弄到了。
兩套侍衛皮,一壺最烈的火燒云。
還打聽到吐蕃使團明天一早就離開。”
“離開?”陸丞眼神一凝,“在這個節骨眼上?”
阿吉點頭:“說是國內有急事,但城里都在傳,他們是怕沾上刺殺皇后的腥膻,急著撇清關系。”
陸丞搖頭道,“恐怕沒那么簡單。高泰明與吐蕃勾結,皇后剛死,皇子病重,他們此時離開,更像是任務完成及時抽身。”
他頓了頓,接著道。“或者說是留下高泰明獨自應對局面,甚至滅口。”
阿吉和阿朵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們呢,做什么?”阿朵聲音發顫。
“計劃不變。”陸丞語氣沉靜,“他們越是想快刀斬亂麻,我們越要抓住這最后的時機。
阿吉你明日想辦法接近烏蒙,不必提我們,只試探他是否急需用錢,看他反應。”
“是。”
第二天,阿吉晌午時分回來,臉色有些古怪,“大人,那烏蒙他主動找上我了。”
陸丞眸光一閃:“仔細說。”
“我在他常去的賭坊外蹲著,還沒想好怎么搭話,他倒先出來把我拉到暗處,問我是不是那邊的人,還說只要價錢合適,什么都好談。”
阿吉壓低聲音,“他好像認定我是吐蕃人或者高相國的對頭派去的。”
陸丞手指輕輕敲擊膝蓋。
烏蒙如此急切,不時作偽。
但這也可能是高泰明設下的圈套,引他現身。
“你怎么回他。”
“我說我就是個跑腿的,做不了主得回去問掌柜的。
他塞給我這個,”阿吉掏出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奇怪的紋路。
說明日午時前,帶著誠意去皇宮西側門的耳房找他,過時不候。”
木牌觸手冰涼,紋路詭異。
陸丞接過端詳,這紋路不似大理常見樣式,倒隱隱有些吐蕃風格。
“大人,去不得,這肯定是陷阱。”阿朵急道。
陸丞沉默良久。
風險極大,但或許是唯一能快速接近皇子拿到證據的機會。
秦川只剩一天時間,皇子也危在旦夕。
“去。”陸丞最終吐出這個字,“但要做足準備。”
他看向阿吉:“你明日不必去,告訴我耳房的具體位置和周圍環境即可。”
“大人。您不能親自去。”阿吉和阿朵同時反對。
“我必須去。”
陸丞語氣不容置疑,“只有我認得那玉佩,也只有我清楚需要找什么證據。
你們在外策應,若我午時三刻還未出來,或宮內有異常動靜,你們立刻離開,想辦法將醫案和血書的副本,還有我們已知的情報,送回大周。”
“大人。”阿朵眼淚涌了上來。
陸丞擺擺手不再多言。
他開始仔細檢查那兩套侍衛服,用泥土和灰塵做舊,又讓阿朵找來些草藥,搗碎汁液,準備明日涂抹在臉上,稍作偽裝。
夜幕再次降臨。三人都無心睡眠。
陸丞將布包里的證據又抄錄了一份,交給阿吉。“收好。”
阿吉默默接過,塞進貼身的衣袋里。
“阿朵,明日你守在皇宮西側門遠處,注意任何進出的人,尤其是生面孔,或者形跡可疑者。”
“我明白。”
時間在寂靜和焦灼中流逝。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陸丞換上了那身略顯寬大的侍衛服,用草藥汁將臉和手涂抹得暗沉粗糙,再戴上侍衛的皮帽,壓低帽檐。
“我走了。”他聲音平靜。
阿吉和阿朵看著他,眼圈泛紅卻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丞將那塊木牌揣入懷中,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短刀和那壺火燒云。
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木屋,融入清晨的薄霧之中。
羊苴咩城漸漸蘇醒,街市上有了人聲。
陸丞低著頭混在早起的人流中,朝著皇宮西側門走去。
他心跳平穩,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一切看似如常但他能感覺到,無形的網似乎正在收緊。
按照阿吉的描述,他找到了那處偏僻的耳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里面光線昏暗,只有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
“你來了。”那人轉過身,正是禁軍副統領烏蒙。
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像鷹隼般打量著陸丞。
陸丞壓低聲音,模仿著大理口音:“烏蒙大人。”
烏蒙站起身,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陸丞的臉上手上。“生面孔啊。你的主子,出手夠大方嗎?”
陸丞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放在旁邊的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是定金。事成之后,加倍。”
烏蒙瞥了一眼錢袋,卻沒有去拿,反而笑了笑:“事?什么事?我烏蒙可是正經的禁軍統領,違法亂紀的事,可不干。”
他在試探。
陸丞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大人說笑了。只是想請大人行個方便,讓我進去探望一位故人之后。”
烏蒙眼神閃爍了一下:“故人之后?宮里哪來的你的故人之后?”
“段元皇子。”
陸丞直接點明,目光緊盯著烏蒙,“聽說皇子殿下病了,我受故人所托,帶了點家鄉的土方,或許有用。”
烏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你好大的膽子。皇子殿下也是你能見的?”
“見不到皇子,這錢恐怕就不好拿了。”
陸丞語氣平淡,手卻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那是阿吉弄來的侍衛制式刀。
空氣中彌漫起緊張的氣氛。
烏蒙盯著陸丞,又看了看桌上的錢袋,似乎在權衡。
過了半晌,他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這笑容有些僵硬。
“呵呵,開個玩笑。既然是你故人所托,這份心意,我烏蒙自然要成全。
不過。”
他話鋒一轉,“皇宮重地,規矩不能廢。
你得跟我走,一切聽我安排。而且,只能你一個人去。”
“可以。”陸丞應道。
烏蒙走到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對陸丞招招手:“跟我來。”
他帶著陸丞,沒有走宮門,而是繞到一處僻靜的宮墻下,那里有一個不起眼的破損處,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從這里進去,快。”
陸丞心中警惕更甚。
這烏蒙似乎對宮中的隱秘路徑極為熟悉。
他沒有猶豫,彎腰鉆了進去。
里面是一條狹窄的夾道,雜草叢生。
烏蒙緊隨其后,低聲道:“跟著我,別出聲。”
兩人在迷宮般的宮墻夾道中穿行,避開了幾隊巡邏的侍衛。
陸丞默默記著路線,同時留意著烏蒙的一舉一動。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烏蒙在一處略顯荒涼的宮殿后院停下。
“到了,皇子就暫時安置在這里靜養。”
陸丞抬頭,只見殿宇有些陳舊,匾額上寫著蘭芷殿三字。
周圍寂靜無人,連個看守的宮女太監都沒有。
“殿下就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吧,我幫你守著外面。”
烏蒙指了指虛掩的殿門,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陸丞看著他,沒有動。“烏蒙大人不一起進去?”
“我進去做什么?你們故人相見,我在旁邊多礙事。”
烏蒙皮笑肉不笑,“快點,時間不多。”
陸丞心知有異,但此刻已無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藥味和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緩步走入,目光迅速掃視。
殿內陳設簡單顯得有些空曠,正對著門的軟榻上,隱約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蓋著錦被。
“殿下?”陸丞試探著叫了一聲,慢慢靠近。
沒有回應。
他走到榻前,輕輕掀開錦被一角下面只是一個用衣物填充的假人。
中計了。
陸丞猛地轉身,殿門卻在此時“砰”的一聲關死,外面傳來落鎖的聲音。
“烏蒙。”陸丞低喝。
門外傳來烏蒙得意的笑聲:“陸大人,恭候多時了。
你這周國細作刺殺皇后不成,還想謀害皇子?
真是罪該萬死,你就好好在里面待著,等相國大人親自來處置你吧。”
腳步聲迅速遠去。
陸丞心沉到谷底。
他迅速環顧四周,窗戶都被木條封死,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鎖死的殿門。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囚籠。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烏蒙和高泰明費盡心機把他引到這里,絕不僅僅是為了關押。他們肯定還有后手。
他仔細檢查殿內。
藥味是從一個角落的香爐里散發出來的,里面燃著不知名的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