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志強胡子拉碴,神情憔悴,頭發白了一半。
人放回來,“受賄”之事尚未處理,工作暫停。
蘇竹喧覺得,老爸一下子老了很多。
握著茶杯,呆坐沙發半天,喊他一聲,半天沒回應。
她很心疼,卻無能無力。
一棵小草,如何能幫助大樹遮風擋雨?
喬禾耘說的話,如同重拳錘擊。
她開始思考以前從沒有想過的問題。
喬振華惜情惜才,多次向組織力保,蘇志強沒被開除,調入報社下屬刊物,擔任一名普通編輯。
彼時,家庭類雜志非常多。
《我愛我家》缺乏辨識度,要死不活。
要不是社里財政支撐,早就關門大吉。
蘇志強拿著調轉關系,去雜志社報到。
主編宋衛華比他級別低,以前路上碰到,點頭哈腰,態度謙卑。
而今,他的眼神,從老花鏡往上翻,盡是幸災樂禍:“蘇志強,你竟然落到我的手里?”
蘇志強心中一驚,宋衛華這是要公報私仇?
不止一次,他在中層會議上,嚴厲批評雜志社得過且過,缺乏開拓進取精神。
宋衛華終于逮到機會:“你這小子,太目中無人!我一大把年紀,主動打招呼,你竟然不理不睬?”
“我近視眼,人走到對面,也看不清楚。很多人都知道,不是故意不理人。”
“近視眼,你不曉得戴眼鏡?你就是太狂妄,得罪的人還少?”
宋衛華用手指骨節,敲擊桌面:“你說我缺乏開拓進取精神,好好好,那就請你教我如何開拓進取!”
蘇志強在家里,脾氣溫和。
一屋子女人,和她們發什么脾氣?
但在單位,雷厲風行、性情如沖天炮;能壓得住他的,只有喬振華。
此刻,他咬緊牙關,不讓炮彈沖膛而出。
宋衛華口氣緩和:“我們下一期的重點選題,有關第三者插足。你挑梁組稿,去吧!”
蘇志強拎著茶杯,找到自己的辦公室。
20多平米的空間,擺了三張桌子。
另兩位是女性,戴眼鏡的呂麗敏,和剛大學畢業的方楠。
高高在上的領導,竟然成為同事,兩位小編輯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呂麗敏拿著抹布,將他的桌椅一頓猛擦。
方楠則搶過杯子,給他沖泡熱茶,雙手奉上。
“你們不必這樣客氣。”
“您是蘇總,以后就是我們的領導。”呂麗敏30多歲,圓滑嘴甜。
蘇志強苦笑:“你們的領導是宋主編,別瞎喊。我和你們一樣,就是一個普通編輯。”
“宋主編過一年就退休,市場部的人說,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您來了,給我們帶來希望。”
“你們希望什么?”
“希望《我愛我家》能活下去,我們保住工作,工資還能再高一點。”
蘇志強沉吟:“那得大調整,雜志的內容好,讀者愛看。”
“所以,我們都眼巴巴地看著你呀!”
“我一個做民生、經濟類深度報道的記者,哪里懂家長里短?”
呂麗敏和方楠聽出來了,蘇志強瞧不上《我愛我家》。
在他眼里,這份雜志如同不入流的狗仔小報。
她們默默回到各自辦公桌前。
蘇志強問:“下一期選題的組稿,你們完成了嗎?”
呂麗敏懶懶地說:“我挑了幾篇作者投稿,將內容綜合一下。”
方楠則有些興奮,站起來,將一摞印有《青城日報》紅頭的文稿,遞到蘇志強跟前:“我自己寫的,蘇總幫忙改改?”
“請叫我蘇編輯,老蘇,或者蘇叔叔,也行。”
方楠笑:“好的,老蘇。”
蘇志強低頭看文,文題為《“隱形戰場”:現代都市中第三者現象的大數據解析》
“你這是,寫論文?”
方楠摳了摳腦袋:“不行嗎?”
“《我愛我家》是生活類雜志,不是學術期刊。你這個標題,誰還有興趣往下看?”
呂麗敏站起身,也將自己寫的文稿遞過來。
“我編輯了三段小故事,一個是原配回家撞到丈夫與小三茍合,一個是原配帶人將小三剝光,綁在電線桿上,還有一個更精彩,男女原配聯手,抓奸出軌的老公和老婆。”
方楠撇嘴:“咦——,真狗血。”
“都是作者投稿,真實事件,又不是胡編亂造。”
呂麗敏洋洋得意:“這些東西,讀者愛看,再想一個吸睛標題,登在封面,絕對提高銷量!蘇總,哦,蘇編,您覺得怎么樣?”
蘇志強沒表態,反問:“咱們雜志定位是什么?”
方楠:“宋主編說,我們雜志以家庭生活為核心定位,選題方向涵蓋夫妻關系、親子教育、家庭倫理、生活保健等內容。”
呂麗敏擺手:“快別談定位,老宋自己都沒主心骨,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一忽兒要我們外出采訪,寫紀實類新聞;一忽兒又要我們學習《故事會》、《今古傳奇》。有沒有搞錯?我們既不是記者,又不是作家,只是個編輯而已!”
蘇志強搬出近期雜志,認真研讀了兩天,然后去了市場部。
市場部就兩個人,負責市場開發、發行及廣告業務。
何慶偉和小蔡正在下象棋。
蘇志強上前問道:“何主任,你這里有發行數據記錄嗎?”
“你要那個干什么?”何慶偉抬了下眼皮,右手揚起棋子,拍在小蔡跟前:“將軍!”
“不給看?”蘇志強鼓起眼睛,面色威嚴。
虎落平陽,終究還是虎。
何慶偉膽寒,從抽屜翻出一個黑皮筆記本,陰陽怪氣地說:“撐不了一年,就要關門大吉羅。”
《我愛我家》是事業編制,何慶偉和小蔡都不是正編,收入又低,可能早就找好了下家。
有關它的命運,社里高層曾多次開會討論。
蘇志強等人主張關停,喬振華卻力挺,創刊幾十年的雜志,不能在他的手里死掉。
他認為,雜志有廣泛的讀者群,只是缺乏一個好舵手。
蘇志強沒想到,自己會被“發配”到這里。
“受賄”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是趙建華舉報;但背后,更可能是肖黃竹操盤。
職場表面上有層級制度,更有看不見的鄙視鏈。
讀書不多的廣告人,在編輯記者眼里,就是大老粗。
久之,社里悄悄形成兩支站隊。
報紙廣告帶來豐厚的利潤,肖黃竹越來越囂張,不服喬振華的領導。
喬振華對廣告公司內部管理動刀,受到肖黃竹的抵制。
撬走蘇志強,喬振華工作失衡,便無暇顧及廣告公司。
蘇志強推測,這就是肖黃竹打的如意算盤。
遠離權力中心,他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如何活下來,保住《我愛我家》這個陣地。
回到辦公室,仔細研讀何慶偉的筆記本。
雜志的發行渠道,以郵局訂閱和書店報亭為主。
從數據分析,何慶偉和小蔡曾經很努力,前年的銷量還不錯,但近兩年,下滑嚴重。
問題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