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開始下了。
審訊室外。
趙峰伸出一只手,“許小姐,請吧?!?/p>
他那態度,不像是要審訊,倒像是在招待朋友。
許星禾沒有說話,邁步進門。
審訊室不大,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墻角的炭火燒得并不旺,應該是剛剛點燃不久,根本無法驅散空氣中的寒意。
許星禾被安排坐在里面的椅子上。
椅子很硬,哪怕有靠背也非常不舒服,而且是那種不管找什么動作都不舒服。
許星禾很快坐好,挺直脊背,眼神平靜地看向對面的趙峰。
她注意到,趙峰坐的那把椅子和自己是不一樣的。
看來,這很可能也是一種審訊的手段,在不知不覺中干擾自己的精神和身體。
趙峰抬起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點都不著急。
他在觀察許星禾。
本以為這種嬌滴滴的小姑娘,肯定很快就會害怕,甚至嚇得瑟瑟發抖。
但是沒想到,她很鎮定,甚至眼神中透出一種超出年齡的成熟。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他開門見山,拿出詩集,“這個,你認識嗎?”
許星禾觸碰詩集,見對方沒有拒絕,便大著膽子拿起查看。
上面的確是她的字跡,也的確是她的書。
“我認識?!痹S星禾放下詩集,點了點頭,“這是我以前在滬市時買的書,偶爾會翻閱,扉頁寫的也是我很喜歡的一首詩歌。”
“那它為什么會出現在陳景明的住處?”趙峰立刻追問,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射穿許星禾。
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許星禾絲毫不慌,“我不知道,我和陳景明并不認識,這本書籍我也沒有帶來黑省,按理來說,它應該還在滬市的許家才對。除非……”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峰,“有人從滬市將它帶來,又或者,是我借出去了?!?/p>
“借給誰了?”
“王芝芝?!痹S星禾毫不猶豫地說出名字,“她以前也住在滬市,而且經常找我借書,這件事情我們身邊的共同好友都知道。你們可以查查,這本書是不是從她那里流出去的?!?/p>
趙峰在本子上記下,隨后又拋出一連串問題,“你和陳景明是什么關系?”
“我和他沒有關系?!?/p>
“你們什么時候認識的?”
“我不認識陳景明?!?/p>
“你們私下有沒有接觸過?”
“沒有,我都沒有見過他?!?/p>
趙峰又問了一次,許星禾還是一樣的回答,“我只是昨天聽到了這個名字,除此之外,我對陳景明這個人一無所知,不曾見過,也不曾接觸過?!?/p>
接下來的審訊中,趙峰反復變換提問方式。有時旁敲側擊,有時會拿出氣勢,不停逼問,試圖從許星禾的回答中找出破綻。
但許星禾的答案從未變過。
趙峰又改變審訊方式,開始讓她回憶這段時間在黑省的所見所聞。
見過什么人,說了什么話。
想不起來,那就一直想,硬想。
然后在許星禾回憶的時候,突然插言,讓她回答問題。
這樣一番下來,許星禾感覺身累心累。
椅子不舒服,導致她腰酸背痛。
還要一直動腦,大腦疲憊。
種種加在一起,讓她開始有些煩躁,太陽穴不停突突跳動。
趙峰看著她的模樣,微微挑眉,拿出紙筆,“你現在畫出你來了黑省后所走的線路圖,任何走過的地方,都不要漏下,否則我有理由懷疑,你是故意隱瞞?!?/p>
紙張上有地圖,附近的村子,乃至整個鎮子,甚至連城里都有,標注了比較鮮明的一些地點和建筑物。
許星禾看了半晌,提筆畫下自己所有走過的路。
趙峰看完,直接收下,等一會出去了,看看她的行動軌跡是否和陳景明之前的行動軌跡相重合。
“許星禾,你之前的回答還都記得吧?你確定沒有更改的地方嗎?”
“沒有?!痹S星禾不用回憶,也知道自己回答得沒有問題。
她要的就是始終如一,沒有謊言,都是真話,沒有模糊的詞句,更沒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真實就能織成最好的邏輯。
而且她一直表現得坦坦蕩蕩,仿佛眼前的審訊只不過是一場普通的談話。
不知不覺,一上午就這樣過去。
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二點。
趙峰終于起身,叫來士兵,就在門口說話,絲毫不怕許星禾聽見。
“你去食堂打點午飯過來,我的,還有許小姐的,多打些女士愛吃的菜,知道了嗎?”
“是。”
飯菜很快送到,是簡單的高粱米飯和白菜燉豆腐,還有一個烤紅薯,這就算是女士菜了。
趙峰坐在一旁,示意許星禾先吃,他卻沒動筷,銳利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
飯后,他終于開口,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更隱蔽的攻勢,“許星禾,我知道你和江凜川的關系,你是他的未婚妻。江凜川是個好苗子,哪怕我不服他,也得說句公道話,他在軍部前途無量,而且要不了多久,肯定能夠升遷,像是他這個年紀,就能爬到這個位置,以后就更不必說了?!?/p>
許星禾放下筷子,沒說話,靜靜聽著。
“但是如果你在間諜這件事情上面有所隱瞞……”趙峰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犀利,“一旦查出來,你就會成為江凜川晉升路上最大的絆腳石,甚至有可能影響到他的整個未來,你真的忍心嗎?想想他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真的愿意傷害一個愛你的人嗎?”
他以為提起江凜川,就能讓許星禾動搖。
畢竟女人很感性,一旦涉及感情,就會變得不夠理智,搖擺不定。
只要她流露出一絲猶豫和破綻,他就能抓住突破口!
然而許星禾的眼神卻比之前還要堅定,“趙副官,我和江凜川的未來,絕對不會建立在謊言之上。我沒做過的事,我也絕對不會承認,如果我這么做了,那就是親手埋葬了我們的一切。我相信國家,會給我一個清白?!?/p>
她聲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擲地有聲。讓趙峰想到了去年冬天時,他鑿開冰面,冰塊碰撞發出的聲音,很清脆,很悅耳。
看來……這個辦法是行不通了。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堅韌得多。
趙峰沉默片刻,揮手讓士兵進來,“先帶她去休息室吧。”
許星禾道了聲謝,背脊挺直地走出審訊室的大門。
她看向窗外飄散的雪花,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她知道,江凜川一定不會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