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山擺擺手,腕上的玉鐲碰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必謙虛。你那酒,連王府的老爺都贊不絕口,可不是小打小鬧。\"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今日找你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
程平挑眉:\"鋪主請說。\"
\"我出五百兩銀子,入股你的釀酒生意,占三成利,如何?\"王鐵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有了我的關系,你的酒不僅能賣到州府,還能省去不少麻煩。你知道,這年頭做生意,沒點靠山可不行。\"
程平心中暗笑。鋪主這是眼紅他的利潤,想要分一杯羹。不過王鐵山在軍堡確實有些勢力,他姐夫是衙門里的書吏,幾個徒弟也在守備營當差。若能合作,倒也不是壞事。
\"鋪主既然開口,我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程平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不過,三成利太多,兩成如何?畢竟釀酒的本錢和人工都是我在出。\"
王鐵山瞇了瞇眼,沉吟片刻后,突然大笑一聲,震得窗紙都在顫動:\"好!兩成就兩成!程平,你果然是個爽快人!\"
兩人以茶代酒,碰杯定下合作。程平心中清楚,這合作看似他吃虧,實則是給自己多了一層保障。亂世將至,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
離開鐵匠鋪時,夕陽已經西沉。程平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城西的鐵市。他花二十兩銀子買了一塊上好的精鐵,又購置了些鍛造用的材料。沉甸甸的包袱背在肩上,卻讓他感到莫名的踏實。
深夜,新宅的后院。
程平點燃爐火,將那塊精鐵放入爐中加熱。火光映照在他堅毅的臉上,額角的汗珠緩緩滑落。四周寂靜無聲,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今日購置宅院,與鋪主合作,都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但亂世之中,銀錢和關系固然重要,武力才是根本。他永遠記得韓老頭兒臨終前的話:在這吃人的世道,手里沒把好刀,掙再多銀子也是給別人攢的。
\"百鍛刀...\"程平低聲自語,目光緊盯著爐中逐漸泛紅的鐵塊。
他回憶著韓老頭兒傳授的要點,待鐵塊燒至橘紅,便用鐵鉗夾出,放在砧子上,掄起鐵錘開始鍛打。
當!當!當!
每一錘都傾注全力,火星四濺中,鐵塊漸漸延展。程平的動作沉穩而精準,每一次折疊都確保鐵塊完全融合。汗水浸透了衣衫,在火光中蒸騰起淡淡的白霧。
這是他的第一把百鍛刀,也是他為亂世準備的第一道護身符。刀身要在反復鍛打中折疊上百次,去除雜質,使鋼鐵緊密融合。這樣的刀,能斷尋常鐵器而不傷刃。
月光如水,程平的身影與爐火交織,在院墻上投下沉默而堅定的剪影。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時分,但他手中的鐵錘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起落著。
當最后一錘落下,程平將成型的刀坯浸入旁邊的水桶中。嗤的一聲,白霧升騰,水面上浮起一層細密的油花。他疲憊地抹了把臉,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刀坯還需打磨開刃,但這第一步總算成了。程平望著初具雛形的長刀,仿佛看到了未來的一線曙光。在這風云變幻的世道,他不僅要讓三姐妹過上好日子,更要護得她們周全。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軍營隱約的號角聲。程平握緊刀坯,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亂世的陰云正在聚集,而他,必須做好準備。
爐火漸熄,程平將初步成型的刀坯用油布仔細包裹。指尖觸碰刀身時,仍能感受到金屬殘留的余溫。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東方已泛起魚肚白,院中梨樹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竟折騰了一整夜。\"程平活動著酸痛的肩頸,指節處磨出的水泡在冷風中隱隱作痛。但這疼痛反而讓他清醒——韓老頭兒說過,鍛刀如修行,每一處傷口都是進步的印記。
正欲收拾工具,忽聽身后木門吱呀作響。姜青嵐端著銅盆站在廊下,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件靛青褂子,發梢還帶著枕痕。
\"夫君徹夜未歸,姐妹們放心不下。\"她將溫水放在石凳上,目光掃過滿地鐵屑,\"這是要打兵器?\"
程平掬水凈面,冰涼刺骨的井水頓時驅散了困意:\"打幾把趁手的家伙。你聞見軍營那邊的馬糞味沒有?上月才過境的北涼游騎,這幾日又在三十里外出現了。\"
姜青嵐指尖微微一顫。三年前北涼軍破城的慘狀猶在眼前,她全族就是在那場禍事里凋零的。程平察覺失言,正待寬慰,卻見她已蹲下身收拾散落的鐵料。
\"我去煮些粥來。\"她抱起沾滿炭灰的皮風箱,聲音輕得像晨霧,\"白芷曬的干菇還剩些,正好暖胃。\"
望著她單薄的背影,程平攥緊了刀坯。這世道對女子尤其殘酷。
連續七日,程平白天在酒坊調配新方子,夜里就著月光鍛刀。到第八日黃昏,當他把淬火完成的刀身舉向落日時,刃口流轉的光華竟似一泓秋水。
\"成了!\"程平拇指輕拭刃鋒,血珠立刻在雪亮的刀面上滾出一道紅線。這才是真正的百鍛鋼——韓老頭兒臨終前念叨的\"吹毛斷發\",今日總算在他手中重現。
正待試刀,忽聞前院傳來嘈雜聲。穿過月洞門,只見王鐵山帶著兩個陌生漢子站在當院,腳邊堆著十幾個空酒壇。
\"程兄弟!\"王鐵山滿臉紅光地招手,\"這是州府來的周掌柜,特意為你的'玉冰燒'而來!\"
那周姓商人穿著織錦緞面的對襟襖,腰間蹀躞帶上掛滿玉飾。他掀開壇封嗅了嗅,突然皺眉:\"這酒酸味太重,怕是發酵過頭了。\"
程平心頭一凜。這批新酒確實因連日照料刀坯而耽擱了翻缸,但絕不該有酸敗之味。他接過酒勺嘗了半口,舌尖立刻嘗到一絲不該有的苦澀——有人在酒里動了手腳。
\"周掌柜見諒。\"程平不動聲色地放下酒勺,\"這批是試驗的新方子,正品都在地窖存著。\"
待送走客人,程平直奔后院酒缸。舀起沉在缸底的酒糟攤在石板上,果然發現幾粒未化盡的褐色結晶。這是苦杏殼磨的粉,加在酒里雖不傷身,卻會破壞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