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經轉正。
但轉正之后的任玉華在工作方面的態度,卻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
依舊是軋鋼廠每天上班的最早,下班最晚的那個人。
每每看到任玉華如此。
不僅僅是軋鋼廠的那些普通職工,便是連吳媽徐二貴等幾個有時候都忍不住的笑話任玉華,表示你以前當臨時工早到晚退掙表現也就罷了。
可這現在都轉正了還見天兒的掙表現,難道你就不嫌累之類。
對于這些,任玉華要么不解釋。
要么就是一句習慣了搪塞。
倒不是她不想解釋。
實在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要剛剛轉正,就跟人說些我這么做不是為了掙表現,而是因為我真對軋鋼廠有感情,是打心眼里的軋鋼廠好這些,聽著太過矯情。
今兒,任玉華照例在別人下班之后多干了一會兒。
又清潔完工位之后,這才騎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回家。
雖然忙了一天,但任玉華卻半點都不覺得累。
之所以如此,可不僅僅是因為家里的日子現在日漸見好。
更多的是因為現今舊廠街周邊,幾乎沒多少人不認識她。
不是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同時對身邊的人說些看,那就是菜市場那楊科長他媽。
反正一聽人提起楊振,三句話不離還不滿十八歲就當上了科長,魚檔每天都能掙好幾十塊……
關鍵為人還沒半點架子。
但凡誰遇到點啥難處找他,只要能幫的人都沒二話這些。
任玉華心里那簡直都跟吃了蜜似的。
反正一聽到這些。
要不是實在不好意思,任玉華簡直都想調轉車頭跟上去,多聽人夸自家兒子幾句。
一路聽著這些順心的話,任玉華便溜溜的回到了大雜院。
然后她就看到大雜院里三層外三層。
“這咋回事?”
想到最近老有人說報紙上刊登了指責現今所謂的改革,根本就是資產階級復辟,應該要斗,要批之類的話……
想到楊振因為魚檔賺的盆滿缽滿,買房子一兩千塊是說拿就拿,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
看到這一幕的任玉華心里就情不自禁的咯噔一聲,心說別是小振因為魚檔出啥事了吧?
想到這種可能,任玉華忍不住的就有些渾身發軟,簡直都有點不敢再過去。
卻在此事,幾個堵在院子門口的熟人回頭看到任玉華,全都一臉艷慕的道:“玉華姐,你這家里買了大彩電,你這擱外頭站著干啥哈,還不快進去瞅瞅?”
任玉華聞言一愣道:“啥大彩電?”
“哎呦玉華姐!”
“現在彩電可就在院子里,大家伙兒可都看見了!”
“你這居然還要假裝不知道呢?”
一眾人等聞言紛紛笑話,一邊說著些周圍那幾家買的黑白電視機自己也去看過了,屏幕小不說還沒顏色。
但你家這大彩電可就不同了。
顏色鮮亮就跟在眼巴前兒似的不說,最關鍵是屏幕夠大,隔著八丈遠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不像是那幾家的小電視,腦袋大個屏幕,稍微離遠點就看不見人。
聽到這些人是來看熱鬧的而不是因為楊振出了什么事,任玉華長松口氣。
但想到自己明明說了不讓買電視。
楊振不但偷摸買了不說,而且買的還是老大個屏幕的大彩電……
一股殺氣,瞬間就升騰而起。
院子里,楊安正得意洋洋的跟周邊炫耀著自家這大彩電。
表示自家這彩電不光是帶顏色屏幕大那么簡單,最關鍵是還帶著遙控。
“這夏天啥的也就不說了!”
“可咱們四九城的冬天有多冷,大家那是知道的!”
“一般的電視!”
“想換臺想開想關,那還得從被窩里爬起來!”
“但咱們家這大彩電有遙控那可就不一樣了!”
“就躲暖被窩里,想換臺想開想關,遙控器就這么一摁……”
隨著楊安拿著遙控器演示,不知道多少人似乎已經看到了楊安一家子大冬天貓在被窩里看電視,連被窩都不用出便可以開關換臺的模樣,羨慕之色簡直溢于言表。
看到眾人的神情,楊安卻半點沒有羨慕的意思,
在眼角余光看到臉色鐵青的任玉華進門的瞬間,其便已經將顯擺的遙控器往楊振手里一塞,然后哧溜一聲就進了屋,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開始奮筆疾書,搖頭晃腦。
因為楊安的異動,楊振自然也注意到了下班回來的任玉華。
瞅瞅楊安那正專心寫作業,似乎都從未在電視機跟前出現過一般的模樣。
即便楊振都忍不住的暗罵,心說好你個臭小子啊……
攛掇我搞電視機的時候你比誰都起勁。
現在可倒好,跟個沒事人似的!
好歹你也幫著跟媽解釋解釋?。?/p>
不過罵歸罵。
但看到任玉華放下自行車便開始挽袖子,下一步估計就得要抄笤帚的時候,楊振便也顧不上埋怨楊安了,趕緊解釋道:“媽,這電視可不是買的,是人送的……”
“黑白電視機就得好幾百!”
“這彩電起碼都好幾千!”
原本就怒不可遏的任玉華聽到這話更生氣了,心說隨隨便便就好幾千塊錢的東西送給你……
你當老娘傻呢?
“媽我真沒騙你!”
“這真是人送的!”
眼見原本抄笤帚的任玉華居然扭頭抄起了搟面杖。
楊振嚇的趕緊往人群堆里躲,一邊躲還一邊解釋,表示雖說國內津港那邊兒十來年錢就能造彩電。
但因為技術以及成本的原因,即便到現在都還沒有沒有量產,只是限量生產了一些供給一些高級領導干部使用。
所以現在國內能買到的電視,基本上都是黑白的。
壓根就沒有什么彩電。
“現在國內流通的彩電,要不就是某些人從國外倒騰回來的!”
“要么就是某些外國友人從國外帶回來送人的!”
“從國外倒騰回來的彩電一般都集中在沿海那一塊兒,壓根就到不了四九城不說,最關鍵那些彩電要么干脆就是些二手貨,即便有新的那也都是些沒人知道的小牌子!”
“但咱們家這彩電可就不一樣了!”
“畢竟咱們家這彩電不但全新的,而且還是松下,小日子的牌子!”
“像這種東西在四九城,除非是外國友人送!”
“否則的話別說沒錢,怕是有再多的錢,那怕都沒地兒買去!”
說完這話,楊振不忘拉過張豐收給自己作證,表示這些事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但張豐收肯定知道。
畢竟他可是棉紡廠的科長,是見過大世面的。
要任玉華不信的話,可以問張豐收看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
“小振說的沒錯!”
“像這種小日子牌子的新彩電,除了日子友人送之外!”
“普通人那還真是即便有再多的錢,那也沒地兒買去!”
說著這話的同時,張豐收還不忘拿著遙控器在遙控換臺等等的同時對周圍大呼小叫道:“像這松下的大彩電別說是在國內,那便是在小日子那邊都是俏手貨……”
“即便是我,除了玉華姐小振你們家這臺之外,我也就在一大領導家里看見過一次!”
“不過他們家那彩電跟玉華姐小振你們家這彩電相比那可是差遠了!”
“畢竟他們家那最多也就十二寸的,可玉華姐小振他們家這臺,少說也有十六寸!”
“我就說這咋隔著八丈遠還看這么清楚呢!”
“原來是十六寸的?。 ?/p>
“能讓小日子送這么貴重的禮物,看來小振你現在真是大長本事了?。 ?/p>
周邊聞言驚呼的同時也紛紛勸任玉華,表示自家要能有楊振這么一能讓小日子都送大彩電的兒子,自己怕是非得把他給當祖宗給供起來不可……
哪兒還舍得跟你似的,搟面杖都抄上了?。?/p>
左右都開口了,吳媽徐二貴等一個院的自然不會落了下風。
不著痕跡的奪下搟面杖的同時也紛紛相勸,表示楊振現在不但都已經十八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
更何況人現在還是科長,還認識外國友人。
出去那也是有頭有臉的場面人。
讓任玉華往后可不能動不動就打。
要不然傳出去對楊振那名聲不好聽。
“不管他外頭當啥長認識啥人!”
“但在我這家門里,那他就是我兒子!”
“說了不聽那就得揍!”
“不然他就不知道長記性!”
任玉華聞言哼哼,嘴里對楊振如何如何,那完全是不屑一顧。
但心里那可是樂開了花。
特別是看到一眾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著大彩電,一口一句楊振有本事,一口一句居然能讓小日子送大彩電之類的時候……
任玉華便覺得這大彩電別說是人送的。
便真是買的,那也值了。
在這有個黑白電視機看那都跟過節似的年頭。
現在有大彩電看……
大雜院里那真是水泄不通,墻頭都快給周邊的人扒平了。
簡直是無論看多晚都感覺看不夠。
不過眾人雖興致盎然,但楊振卻明顯興致不高。
一方面因為見識過太多,因而當下無論是電視節目還是畫質,對他來說那都有些難以入眼。
二來則是因為現在不但拿了彩電,后續岡本那邊還允諾了冰箱。
雖說明知道岡本允諾冰箱多少帶著點丟根骨頭逗狗玩的味道,但楊振卻還是將原本還想再拖幾天的交易給提前了,并且就定在今晚的后半夜。
所以他必須得提前回去補覺。
要不然早起,明兒上班就又得沒精神。
四合院內,何云生兩口子和何問蓮正在吃西瓜。
看到楊振回來,何云生一邊熱情的招呼,一邊拿起一塊大西瓜顛顛的過來到:“這大熱的天兒,趕緊來吃塊西瓜,我可都井里冰一整天了——你趕緊嘗嘗!”
雖說最近兩天何云生劉素蓮對楊振的態度再次大變。
一看到楊振就不是葡萄就是西瓜的……
但想到現今二人之所以這般態度,十之八九都是因為何問蓮說了自己認識洋人的關系。
因而這些小恩小惠,不但沒有讓楊振對何云生劉素蓮產生出多少好感,反倒因此而生出幾分嫌惡來。
心說相比現今你們的諂媚。
我倒是更喜歡你們最初那桀驁不遜的樣子。
畢竟那樣,我至少還可以假裝以為你們的怨恨是因為曾經所遭受的苦難。
而不是因為你們嫌貧愛富,國內又尚且貧窮。
當然這些,楊振并沒有表露出來。
從善如流的吃了塊西瓜,擦洗一番之后,楊振便沉沉睡去。
凌晨時分,楊振照例出門。
不過這一次,他卻沒有騎自行車。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為了規避風險,這次交易的地點選擇在荒郊野外。
騎自行車怕得三四個鐘頭不說,最關鍵是交易的數目太大。
這年頭又不太平。
騎自行車帶著這么些錢實在太不安全。
萬一有個什么閃失,那可就虧大發了。
胡同口,一輛綠布棚子吉普車正在等待。
這吉普車,自然是譚龍譚虎按照楊振的吩咐,找有車的外匯相關客戶借用的。
看到楊振過來,譚龍譚虎立即便準備下車開門。
“老實呆著吧!”
“我還沒到連個車門都需要人開的地步!”
楊振擺手,自己拉開車門鉆進去,一邊讓開車一邊問譚龍道:“馮石堅那邊,不會出什么岔子吧?”
“放心吧老板!”
譚虎聞言嘿嘿道:“為防意外,今兒晚上我又過去找了他一下!”
“之前的警告!”
“相信已經足夠這家伙嚇破膽!”
“今兒還去……”
楊振聞言不滿的道:“所謂窮寇勿迫這話,難道我沒跟你說過?”
“老板你說過的話,我哪兒敢忘??!”
譚虎趕緊賠笑,表示今兒自己去是去了。
但卻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還送了些錢表示算是提前預支的訂金。
“雖然明知道有威脅的意思!”
“但帶著錢過去!”
聽到這話,楊振滿意的點頭道:“小虎啊,看不出你小子模樣雖說長的磕磣了點,但這心倒還滿細的嘛!”
譚虎便一臉無語,表示相比心細,他還是更喜歡楊振夸他長的帥。
“自己帥不帥自己心里沒數?”
“你這不硬逼著老板昧著良心說話么你?”
譚龍落井下石一番,然后才對楊振表示其實這種事有他們倆兄弟在就完全夠了,壓根用不著楊振這么大晚上的親自跑一趟。
“老板可以躲在幕后!”
“但絕不能對交易的流程一無所知!”
“畢竟再忠心的手下,那也可能有背叛的那一天!”
“雖然這種可能性發生在你們身上的機會不大!”
“但我卻不得不防!”
這些話,楊振當然不可能明說。
只是隨意說了幾句自己到底是老板。
好處拿了那么多,不可能光想拿好處,卻半點風險也不想冒之類便岔開了話題,問譚龍自己讓他幫忙打聽的,關于盤踞在舊廠街菜市場的那一伙兒偷兒的消息,幾人到底打聽到了沒有。
“正想跟你說這事呢!”
譚龍聞言一拍腦袋,表示最近一手下有一收匯點的伙計給摸了包。
雖說損失不大。
但到底和地頭上的坨地打過招呼。
所以他們就派人去問了問,看是不是有什么新來的伙計不懂規矩,居然將手伸到他們的包里。
因為知道譚龍等的勢力,再加上幾人在街面兒上混,那可真是依足了規矩。
即便自己勢力再大,那該打點該上供的,可真是一分沒少。
也是因此,對于這事,地界兒上的坨地可謂格外重視,隔天便不但托人傳話,表示動手的根本不是他們的人,而是個沒人要討野食的老西子。
并給了他們一個這老西子藏身的地址。
“本想著找過去打一頓出口氣也就完了!”
“結果不成想這么一打……”
說到此處的譚龍賣了個關子,問楊振能不能猜到他們這一頓打,從這老西子嘴里都問出了些什么。
“別是問出到底是那伙人指著我們舊廠街菜市場偷吧?”楊振問。
“不但問出了到底是那伙人指著老板你們菜市場偷!”
“而且這家伙之前,本身還就是這團伙中的一員!”
“說起來他這不但被團伙放逐,滿四九城的坨地一個都不要他,并最后被迫淪為老西子這事,還跟老板你有點關系!”
說著因為楊振花錢找人假裝被抓的偷兒吊起來打,嚇的雷光等人個把月不敢在舊廠街做買賣。
后來雷光一看破了楊振的手段,第一個便將劉長軍拎出來殺雞儆猴這些,譚龍也沒忘了將現在盤踞在舊廠街菜市場一伙的偷兒給說了一遍,表示坨地叫雷光,手下還有包括李文平在內的六七個佛爺。
“這雷光在道上以擅長開窗著稱,擅長使刀!”
“要碰著他,老板你可得千萬小心!”
“畢竟聽那劉長軍說,這姓雷的手上十之八九都有人命!”譚龍提醒道。
這陣子拿他沒辦法。
那是因為他們在暗,我們在明!
現在他們既然漏了相……
他手上才可能沾著人命而已。
我保衛科的那群,那可都是在戰場上都能殺猴如割草的狠人——我會怕他?
對于譚龍的提醒,楊振是不屑一顧。
但對于這事,有一點他卻始終無法想通。
這點就是既然這事通過劉長軍,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突破口。
為何譚龍等跟佛爺道的坨地那么熟悉……
結果這都好幾個月了,居然非得等到劉長軍開口,二人才能打聽到雷光等人的消息?
想著這些,楊振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就是一寒,看向譚龍譚虎冷冷的道:“別是你們為了保全自己盜亦有道的名聲,在這事上根本就沒給我上心吧?”
“天地良心啊老板!”
聽到這話的譚龍譚虎趕緊叫屈,表示自己二人雖說是注重名聲。
但還絕不至于眼瞅著楊振每天被張玉山罵個狗血淋頭,都還能無動于衷的地步。
實在是因為佛爺道那也有佛爺道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