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與城西的汪洋一片截然不同,地勢較高的益禾堂安然無恙。
此地由建設局承建,排水系統與書院一脈相承,除了些許洼地積水,并未受到洪澇波及。
然而,館內卻是一片燈火通明,隨著夜幕降臨,被送來的傷患絡繹不絕,讓這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忙碌。
孫思邈、林秋、彭宇、契苾何芳和梅川惠子等一眾醫者都堅守在館內,徹夜未眠。
林秋剛剛結束一臺持續數個時辰的外科手術,走出蠶室,便看到老師孫思邈仍在案前奮筆疾書,花白的頭發在燈下格外顯眼。
“師父,重癥的傷患都已處理妥當,剩下的多是些皮外傷。您已勞累整日,該歇息了。”
孫思邈抬起頭,眼中卻無半分倦意,滿是深遠的憂慮:“這場水患,眼前的傷者只是其一,真正的考驗在洪水退去之后。史書的教訓歷歷在目,大災之后,大疫必至。為師最擔心的,就是百姓們防疫無方。”
“當務之急,是告誡所有人,絕不可飲用生水,便溺亦需妥善處置。這比任何救濟都來得重要。”
林秋心頭一凜,他通過顯微鏡見過清水中潛藏的無數微生物,更遑論此刻城中的濁流,老師的擔憂絕非空穴來風。
“道理是這樣,可我們被困在此處,消息傳不出去,再好的法子也是枉然。”
孫思邈卻胸有成竹地指了指旁邊的方向:“醫館之側便是觀獅山書院,那里有熱氣球。待雨勢稍歇,我們便可升空,與燕王殿下取得聯系。殿下總有辦法。”
多年的合作,讓他對李想的能力深信不疑。
林秋的思路也瞬間被打開:“我記起來了,《大唐日報》的印書坊就在作坊城!那里的工程標準極高,想必也未受水淹。”
“只要他們能將師父的防疫章程印成傳單,我們再用熱氣球四處播撒,定能讓更多人知曉!”
“嗯,就這么辦。”孫思邈點了點頭,重新低頭,繼續完善著手中那份關乎全城百姓安危的方案。
……
觀獅山書院昔日寬闊的足球場,此刻已變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帳篷營地。
“朱言,這雨當真要到后天才停?”
劉廣望著操場上不斷增多的帳篷,心頭的憂慮也隨之加深。
觀獅山書院已然成了臨時的庇護所,接納了附近大量房屋被淹、無處可去的村民。
劉廣先是緊急調用了一批教室安置眾人,但隨著人流不斷涌入,他只能下令在操場上搭建帳篷。
“院長,我們氣象研究所的人員觀測了一下午,有八成把握,大雨要到后天才會徹底停止。明天的雨勢雖不及今日猛烈,但仍會持續整日。長安城內的積水即便不再上漲,也難以消退。天亮之后,恐怕會有更多百姓等待救援。”
朱言與兄弟朱慎自南洋歸來后,便一手創辦了氣象研究所。
盡管他們的研究在許多人看來玄之又玄,與道士的方術無異,但劉廣深知李想對此的重視,因而對朱言兄弟二人給予了充分的信任。
“我已經抽調人員組建了臨時救援隊,所有學員的課程全部暫停。明日一早,凡是會水的學員,便出書院救人;其余人則留在院內,協助維持秩序,務必不能出亂子。”
觀獅山書院建有大型泳池,游泳是學員們的必修課之一,因此善水性者不在少數。
不過,池中暢游與洪水中救人,終究是兩碼事。
劉廣只是覺得,書院既然未受水災波及,便有責任在救災中出一份力,否則對書院的聲譽將是極大的損害。
李想時常對他提及“軟實力”一詞,在劉廣看來,組織學員救災,正是提升書院影響力與“軟實力”的絕佳機會。
“嗯,機械作坊那邊已經連夜趕制簡易的舢板和木排,天亮后便會分發下去,組織人手分赴各處。如此大的洪水,定有百姓被困于屋頂,若不及時施救,傷亡恐怕會大大增加。”
出身貧寒的朱言,對百姓的苦難感同身受。
“不知恩師那里情況如何,但愿一切安好。”
劉廣輕嘆一聲,轉身繼續冒雨巡視書院的防災部署。
……
蓬萊殿內,燈火通明。
長孫皇后在宮女的攙扶下,勉力從病榻上坐起。
按照原本的命數,她已在六年前離世。
幸得孫思邈與李想聯手施救,才讓她有所好轉。
然而,短短十數年間連育三子四女,加之李世民登基前她為國事操勞過度,早已耗盡了元氣。
食療雖能續命,卻也只是延緩了幾年光陰。
自去年起,她的身體每況愈下,近幾個月更是長臥不起,縱是孫思邈與李想也束手無策。
“還沒有陛下的消息嗎?”
長孫皇后臉色蒼白如紙,她下午便得知李世民微服出宮,可直到宮門落鎖,仍不見歸來。
加上聽聞長安城內洪水泛濫,部分地區水深已沒過屋頂,她心中愈發焦灼。
“回娘娘,尚無消息。房相一直在含元殿坐鎮,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派蘭和公公將宮外的消息傳進來。目前,房相已調派人手全力搜尋陛下的蹤跡。”
“咳咳……”長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欽天監那邊可有說法,這雨究竟何時能停?”
“聽聞最快也要到明晚。不過,城中的積水應該不會再漲了,眼下的雨勢比下午時分小了許多。”
這番話并未讓長孫皇后的心情有絲毫放松,反而更添沉重。
積水不再上漲,也意味著不會怎么消退。
“去把蘭和叫來,我親自問他。”
沉默片刻后,長孫皇后覺得只有當面問過蘭和,才能稍稍安心。
大明宮雖大,但在這非常時期,宮人們個個手腳麻利,唯恐稍有怠慢便會招來主事們的責罰。
不過片刻,蘭和便匆匆趕到了長孫皇后面前。
“娘娘,夜深了,您鳳體要緊。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會安然無恙的,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蘭和是李世民身邊的老人,見長孫皇后病容憔悴,不由得上前勸慰。
在這宮中,敢如此勸說皇后的人已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