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和我問你,陛下今日究竟有沒有提過去歸義坊和作坊城?你猜,大雨傾盆之時,他最可能身在何處?”
長孫皇后并未理會他的勸說,只想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李世民的安危。
“娘娘,陛下微服出巡,從不預先透露行蹤。但從此前陛下與李統領的談話來看,此番出宮,十有八九是去了歸義坊與作坊城。”
“您也知道,這兩個地方是近來長安百姓議論最多之處,陛下一直想親眼去看看。至于大雨落下時陛下身在何處……奴婢斗膽猜測,應該是在作坊城。”
聽聞李世民可能在作坊城,長孫皇后精神一振,追問道:“你憑何推斷?”
“是根據陛下歷次出宮的時辰和習慣。陛下出宮通常在早朝之后,趕在日落前返回。今日也是如此,辰時剛過,陛下便帶李統領他們離宮,推算下來,巳時之前便可抵達歸義坊。”
“如今的歸義坊,除了少數樓宇交付,大片區域仍在施工,更有半數地方是拆遷后的斷壁殘垣,想來陛下不會久留。再算上從歸義坊到作坊城的路程,奴婢估計,陛下在午時之前便已出城。”
“這場暴雨,正是從午時一刻左右開始的,那時陛下應該剛到作坊城,或是已經在城內了。隨后雨勢過大,等陛下想回宮時,道路恐怕已被積水阻斷,這才沒能在宮門關閉前趕回。”
蘭和今日雖未隨駕,卻憑著對李世民的了解,將他的行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長孫皇后記性不差,她記得想兒在督建作坊城時,曾傾注了大量心血,其城中溝渠的規制,甚至遠超長安城的標準。
此事當年還引來御史言官的非議,稱作坊城的下水道比皇城大內的還要氣派,有僭越之嫌。
“確有其事。”蘭和在一旁低聲附和,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后的神色,“不過,那些彈劾的奏本,陛下都未曾批復。燕王殿下依舊按照自己的藍圖,完成了作坊城的渠網工程。”
“娘娘,可以這么說,整個大唐,再沒有哪個地方的排水能比作坊城更好了。即便暴雨不停,城中也斷然不會積起深水,陛下在那邊安然無虞。”
蘭和這番話語,帶著明顯的安慰之意,長孫皇后心中明了。
可在此刻,即便是她這樣素來堅毅的女子,也迫切需要一絲慰藉。
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許。
“等雨勢一停,立刻傳話給房相,讓他務必第一時間派人去作坊城,將陛下接回大明宮。”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咳嗽便抑制不住地傳來。
在這空曠的蓬萊殿中,咳嗽聲顯得格外清晰,襯得四周的寧靜都透著一股詭異。
今晚,此地注定無人能安然入眠。
……
另一邊,作坊城內的四輪馬車工坊里,卻是燈火通明,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弟兄們加把勁,今晚都辛苦些,我已吩咐灶上備下了消夜!”
被大雨困在城中的王富貴,正親自坐鎮指揮。
四輪馬車的大部分構件都是木料,作坊里木材堆積如山。
眼下,作坊城已成了一座被洪水包圍的孤島,這些木材便成了最寶貴的資源。
王富貴當機立斷,下令工坊全力趕制木筏。
外形是否美觀無關緊要,能在水中載人即可,速度才是第一位的。
“王掌柜,我們最好的工匠師傅已經拿出了最簡易的圖紙,生產線也調整好了,正用流水作業的方式加緊制造。預計天亮時,能有三百艘木筏下水。”
“三百艘?太少了,遠遠不夠!”王富貴斷然道,“這場暴雨,恰恰證明了我們作坊城的價值。正是我們化劣勢為優勢的良機!”
“之前城里的宅子不是賣得不好嗎?我現在就要讓全城百姓都參與到救災里來,把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都接到我們作坊城安置。”
“所以,木筏必須越多越好,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派出更多的人手去救人。”
這些日子,王富貴心里始終憋著一口氣。
盡管有楊本滿的出人意料的相助,作坊城的屋價看似是穩住了,可王富貴總覺得,自己還是被歸義坊那邊壓了一頭。
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扳回一城的機會。
“若是如此,我們可以再造一批更簡單的筏子,專用于水流平緩之處,那樣速度能提上來不少。”
“書院那邊能動員至少兩千學子參與,木筏自然是多多益善。一艘筏子載不了幾個人,還得考慮搭救上來的百姓。”
王富貴對長安城的排水能力心知肚明,與作坊城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
別的不提,就說那個處處與自己作對的歸義坊,根本就沒有像樣的泄洪設施。
更何況,這種地下工程,也不是想修就能立刻動工的。
與其費那功夫改造整個長安城的下水道,還不如推倒了重建一座新城來得快。
“好,王掌柜,我這就去辦。”
“還有,你派人去一趟張小田的田麥郎工坊,把他家庫房里所有的方便面都給我買下來。再去金太打鐵鋪,把他們所有的鐵鍋也包了。明天一早,我們作坊城必須有能力接納兩萬以上的災民。”
這場水災究竟會讓多少長安百姓失去家園,眼下誰也說不準。
但可以預見,未來數日,將有數以十萬計的人無處安身。
作坊城、觀獅山書院這些地勢高的地方,必然會成為災民們最后的希望。
與其等著他們自己涌來造成混亂,不如王富貴和劉廣他們主動出擊,提前做好準備。
畢竟,一無所有的災民,是什么都做得出來的。
“沒問題,城里工坊眾多,萬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們可以讓各家工坊都分擔一些,收容災民。等大水一退,他們肯定都急著回家收拾,重建家園。”
華夏子民對“家”的執念,是外人難以理解的。
只要還有一處屬于自己的屋檐,就沒人愿意寄人籬下。
這便是為何后世的人們對房產有那么深的情結,哪怕是掏空兩代人的積蓄,也要換來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房子,早已超越了居住的意義,它承載了太多復雜的情感與寄托。
“但愿不必走到動員全城工坊那一步,否則,就說明災情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王富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雨點擊打屋瓦的密集聲響,清晰地宣告著這場暴雨仍在持續。
今夜,注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