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鐵門緩緩向內打開。
陽光有點刺眼。
照在林啟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抬手遮擋。
多少天了?
好久沒見陽光了。
“走吧,林啟同志。早去早回。”
身后傳來小王的聲音。
他和小李,兩個年輕的管教,今天負責“陪同”林啟外出。
說是陪同,其實也是監視。
林啟點點頭,邁出了腳步。
監獄大門外,總有些人在徘徊。
他們大多是犯人的家屬。
每月一次的探視日,這里才會熱鬧起來。
今天并非探視日,但門口依然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人。
林啟的目光隨意掃過,卻在下一秒,被一道身影牢牢地吸住了。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裝,卻絲毫掩蓋不住那窈窕的身段。
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襯得一張素面朝天的臉蛋愈發清麗絕倫。
“我操,你看那妞兒,長得真他娘的正點!”小李壓低了聲音,捅了捅小王。
小王也早就看直了眼,咂咂嘴道:“是啊,這模樣,比畫報上的明星還帶勁兒。”
“可惜了,跑這鬼地方來,八成是給里頭哪個王八蛋送東西的。一朵鮮花插牛糞上,唉!”
幾個在門口等待的家屬也對著那女人指指點點。
“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可不是嘛,好人家的姑娘誰來這種地方。”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飄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那女人卻恍若未聞,目光執著地望著監獄大門口,似乎在等待著什么人。
林啟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這張臉……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刻在他的靈魂深處。
就在此時,那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門口走出的三人。
當她的目光落在林啟身上時,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睜大。
下一秒,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她提著一個網兜,幾乎是小跑著,徑直朝著林啟沖了過來。
“我靠!還真是來找他的?”小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小王也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這小子在里面不聲不響的,什么時候勾搭上這么一個極品?
“林啟?”
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停在林啟面前,離得很近,近到林啟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真的是你?”
她仰著頭,仔細地端詳著林啟的臉,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
“曉梅……”林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蘇曉梅。
這個名字,連同記憶。
瞬間浮現在腦海中。
眼前這個女人,是原主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們住在一個大雜院,一起上學,一起玩耍。
甚至,當年原主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大學,卻最終選擇放棄,進入軋鋼廠當一名工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蘇曉梅在軋鋼廠工作。
他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只是,原主的暗戀,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潘鳳那個毒婦一手策劃的冤案徹底葬送。
“我……我聽說你的案子平反了,我就想著……來門口等等看,沒想到真的等到你了。”
蘇曉梅的聲音有些語無倫次。
眼中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下來,她卻倔強地用手背飛快地抹去。
“你怎么……瘦了這么多?”她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心疼。
林啟的心倏然一顫。
穿越而來。
他一直感受到的,都是被背叛的。
還有,很多人性的自私。
父親、繼母,弟弟,沒有一個人是好人。
可是蘇曉梅呢?
比原主的家人,對他還要好。
那種關心,沒有包含任何的雜志,清澈。
是他兩輩子都有沒有看見過的。
林啟壓下心頭的翻涌,平靜的說道:“沒事,都過去了。你怎么來了?”
“給!”蘇曉梅像是才想起正事,連忙將手里的網兜遞給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著的小方塊,塞進他手里。
“這是廠里給你補發的工資和各種票據,一共一百二十塊錢,還有這些糧票、布票……我怕你出事,一直替你收著呢。你快點點。”
林啟低頭看著手里的錢和票。那疊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帶著一絲溫熱,那是蘇曉梅的體溫。
一百二十塊錢。
在這個年代,對于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她就這么替他收著,冒著被人發現、被人舉報的風險,一直等著他出來。
旁邊的小王和小李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本以為是什么不清不楚的男女關系,沒想到是這么一回事。
看向蘇曉梅的眼神,也從驚艷和揣測,變成了敬佩。
“我今天不是出獄,”林啟解釋道,“是監獄里派我出來采購物資,他們是跟著我的管教同志。”
他指了指小王和小李。
蘇曉梅這才注意到他們,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他們點了點頭,臉頰微微泛紅。
“采購?”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采購……需要花錢嗎?”
林啟搖了搖頭:“用的是公家的錢。”
蘇曉梅沉默了。
她看著林啟,看著他那身單薄的衣服,眼神里的心疼更濃了。
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又從自己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了一個同樣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再次塞進林啟手里。
“這個……這個你拿著!”
林啟一愣,打開手帕,里面是十幾塊錢,有零有整,還有幾張毛票,被撫得平平整整。
這和剛才那一百二十塊的“巨款”不同。
這筆錢,林啟一眼就看出,是她自己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曉梅,這……”林啟想還給她。
“你拿著!”蘇曉梅卻執拗地按住他的手,“你在里面肯定受了不少苦,出來辦事,身上沒點錢怎么行?買點吃的,買件厚實的衣服,別虧待自己!”
林啟看著她,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知道,他如果拒絕,只會讓她更難過。
“……好。”
他收緊了手指,將那兩份沉甸甸的錢和情誼,牢牢地握在掌心,“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