鱁云琛一身白衣清冷,靜立在龍榻前,叫了聲“皇上”。
皇帝睜開眼,瞬間眼中含淚,渾身顫抖起來。
“阿沐……你喚我‘高羽’啊……”
云琛便又叫了聲“高羽”。
一瞬間,皇帝淚如泉涌,聲音微弱卻用盡最后的力氣戚戚大哭:
“阿沐……你終于來見我了……我對不起你……這一生……我都對不起你……”
“阿沐……你喜歡的云枕還在呢,我日日枕著……草牌也在,只是再沒人同我玩了……你常用的白玉花璃盞,裂了一道細紋……你莫生氣……我再親手做個新的予你……”
“阿沐……我老了……你瞧,我已塵滿面,發如霜了……”
“阿璃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只是權謀深似海,我光留個玉陽基來歷練她,實在不夠……我肅清朝野貪官佞臣,留個清明坦蕩的朝廷給她……可一時安易得,時時安難得……朝廷永遠沒有太平無事的時候……我沒時間了……剩下的便交給倪鯤吧……你信的人,我也一定信……”
“我本打定主意,誅殺佞臣,絕不留情……卻不料江鳴偷得賬本……到底全了我一世名聲……”
皇帝斷斷續續對云琛說著許多話。
云琛聽不太懂,她只看見皇帝神情悲傷,目光渙散,神思已越來越混沌。
和東炎皇帝一樣。
和江鳴一樣。
他們都思念著神仙墓里的神仙。
那位曾主宰過一個時代的大人物。
既是女將軍,又是楠國皇后。
該是何其輝煌的一生啊……
“云琛……你有什么話……想對朕說的嗎……”
在混混沌沌地對著那白衣說了許久話之后,皇帝好似突然清醒過來,對云琛說了這樣一句。
什么話?對皇帝說?
云琛一時腦子沒有反應過來,完全沒注意到旁邊梟澤欲言又止的樣子。
循著本心,云琛道:
“皇上,前路若黑,草民愿為您點一盞長明燈……您別怕,盡管往前走,皇后娘娘就在盡頭等著您呢。”
梟澤的嘴動來動去,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只是遺憾又釋懷地嘆了口氣。
也許,比起到死都聽著那些“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假話,云琛這真摯之言,反而更動人心。
況且就算明明白白地告訴云琛,這是皇帝為感謝你,在給你一個許愿的機會,大概云琛也不會許黃金萬兩,許什么位高權重吧……
“阿璃呢……”皇帝聲音已微弱不可聞。
梟澤跪在龍榻前回稟:“西郊叛軍即將入城,方才公主與曹放將軍已緊急前往平叛。”
皇帝緩緩閉了下眼睛,“很好……”
最后,只聞一聲幽幽長嘆,一句空洞又悲戚的“我好悔啊……”
在這黎明前的至暗時刻,那名震四海、一生勵精圖治的楠國開國皇帝。
那也曾風光無限的少年,那個屬于世人的皇帝,卻獨屬于愛人的南高羽,終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皇上駕崩——”有人在高聲哭喊。
靜默了二十年的喪鐘,再次沉重嗡鳴,哀聲回蕩于天地之間。
云琛默默地跪在殿角落,看著宮人們痛哭叩頭,忙前忙后地為皇帝沐浴,梳頭,更衣……
她看著丞相捧來隆重尊貴的代表國喪的盤龍玉帶,高懸在龍鳳棲的牌匾上。
霜色白綾層層掛滿大殿。無數朝臣武將哭著奔進來叩喪,又揣著黑色的信箋匆匆離開,奔向宮外五湖四海。
她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心說,原來皇帝也是會死的啊……
那么威震四海的英雄,權勢滔天,冠絕古今,可也是要死的。
這世上之人,生得不公平,活得不公平,死得卻公平。
不,也不公平。
荀戓為了給家人留下一千兩黃金,寧可折下腰做叛徒;
小六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做一個厲害的霍幫親衛,可在京都權貴眼中,不過是個奴才;
江鳴孑孑一身,死在為公主南璃君籌謀的路上。
可南璃君在聽到江鳴的死訊時,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絲毫悲傷都沒有。
皇帝死了,那么多人在哭,一座建立在百姓骨血之上的奢華、空曠、絕密的皇陵等著他,可又有幾人是真心哭他的離去……
人人都會死,那到底什么才是于這世間永恒的呢?
云琛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無數朝臣和宮人們忙碌穿梭,都忙著為大行皇帝置辦喪儀,沒人注意到角落里守著一盞長明燈的她。
不知跪了多久,等她終于回過神的時候,只見天色已亮,但沒有日光,清晨是幽藍色的陰天模樣。
一個身影靠近她,與她并肩跪下,隔著衣袖,先用寬大溫暖的手掌,環住她纖細的手腕,然后悄悄摩挲向下,牽住了她的手。
霍乾念的聲音低沉又溫柔:
“我們回家吧。”
云琛抬眼望去,像望進幽藍的有光芒的夜。
兩人就這么定定地注視許久,千腸百轉從眼眸流出,化作一縷情絲,緊緊交織纏繞在一起。
云琛隨著霍乾念站起身,一柄侍衛刀卻突然橫插在二人之間,攔住了去路:
“丞相有令,云琛是大行皇帝最后召見的人,必須進行‘文武問宮’,以留史記。”
霍乾念看向侍衛身后不遠處的倪鯤,面色冷下來:
“自古以來,‘文武問宮’都是問公主、皇子、妃嬪或重臣,怎么問得到云琛?”
倪鯤仍舊一身儒雅隨和,道:
“大行皇帝馭天之際,沒有召見公主和大臣,宮中更無妃嬪皇子,按例只能問云琛。”
霍乾念皺眉,正要發作,菘藍帶有哭腔的聲音不知從哪里橫插進來,嘆息道:
“大行皇帝見過云琛劍舞,喜歡得很,所以最后還要召見一番。只可惜以后再也見不著了,除非云琛愿意隨大行皇帝同去,能夠時時舞劍,也算不辜負大行皇帝喜愛。”
菘藍說罷,又掉了兩滴眼淚,哭得我見猶憐,完全不去看霍乾念如何用殺人的目光盯著她。
天知道先前宮宴之上,她站在南璃君身后隨侍時,當看著云琛策馬而來時,她有多震驚。
她沒想到云琛竟能活著從東炎回來,還拿著令公主和霍幫籌謀已久卻遲遲得不到的賬本,又立了大功!
她簡直嫉妒得想要發狂!
冒頂云琛風灼草功勞的事,大約也瞞不住了。
不如就讓云琛給大行皇帝陪葬!一了百了!
倪鯤多年與南璃君對立,自然樂得見公主這方折損,剛好南璃君前去平叛,不在宮中,一切自然倪鯤說了算。
菘藍盤算得很好,誰曾想,倪鯤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用帶有斥責的語氣道:
“公主與曹將軍前去平叛,你應當先替公主守殿、點長明燈。云琛只‘文武問宮’。大行皇帝命喪儀從簡,不許殉葬。”
菘藍臉上一白,還是姿態優雅地行了宮禮,應了聲“是”。
倪鯤并不愿與菘藍多話,轉而對霍乾念道:
“霍都督,如今你首要差事便是前往玉家圍剿玉陽基,接管全楠國的玉家堂口商戶。這是個大差事,恐遲則生變,望速去。”
霍乾念將刀子一樣的目光從菘藍身上收回,只恨自己沒有早點將菘藍送去玉家,憑偷賬本之事,借玉家手殺了她。
他橫跨一步,擋在云琛身前:
“云琛乃我左膀右臂,不可或缺,望丞相酌情。”
思量片刻,瞧著霍乾念渾身緊繃戒備、像要隨時暴起的護衛姿態,倪鯤語氣安撫道:
“那便由問宮七日改為三日吧。霍都督,放心,‘問宮’只是詢問和留存記檔而已,絕不會有任何危險。”
這已是最大的通融。如今公主監國,倪鯤名為輔政,實則與南璃君平起平坐。是楠國的絕對當權者,不宜隨便得罪。
霍乾念不能再推辭,云琛也不愿他為難,便走出他背后,叩頭道了聲“草民遵命。”
倪鯤又道:
“既平民不可‘問宮’,便賜云琛‘玄都護衛’之號,以平他議。”
云琛再次叩頭謝恩,在霍乾念憂重的注視下,隨著兩個宮人離去。
倪鯤的目光在霍乾念與云琛之間打量了一個來回,最后落在云琛尚未來得及換去的白色錦衣上。
他輕輕頷首,眼神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