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戰(zhàn)罷,眾將入宮復(fù)命。
卸下鎧甲和武器的時候,每個人的鎧甲都粘著厚厚的血痂,簌簌往下掉落。
云琛和霍乾念幾人,全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些傷,略略包扎過后,便進入東宮殿行禮。
南璃君從高座小跑下來,親手將幾人一一扶起。
她拉住云琛的手,聲音帶著哭腔,贊嘆道:
“不愧是我楠國第一位女將軍,勇冠全軍!實為天下女子表率!”
環(huán)顧幾人一身戰(zhàn)傷,以及這立在滿朝文武眼皮子底下的赫赫戰(zhàn)功,南璃君道:
“本殿要重賞幾位將軍!”
知羅從旁款步上前,再沒有像從前一樣多看云琛一眼,官方地宣讀為幾人加官進爵和賞賜的東宮令。
南璃君則回身向高座走去,臉上的感動之色瞬間褪下。
在云琛幾人看不見的地方,南璃君掏出帕子,將方才與云琛拉手時沾到的血污擦干凈,眉間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厭惡。
南璃君轉(zhuǎn)身落座,臉上立馬換起一副贊許笑容。
她又說了一大篇不痛不癢的褒獎之言。
云琛一夜酣戰(zhàn)未睡,這會子又累又乏,禁不住有點開小差,眼神飄忽看向殿中。
就這么一飄忽,她突然留意到大殿偏門處好像有道人影。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那人影快速閃躲進門,只叫云琛看見一抹荼白的衣角。
云琛很驚訝,這偏門后面就是南璃君的寢屋,是誰這么大膽,敢在東宮寢殿偷聽?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到南璃君話已說完,所有人都在叩首謝恩,只有她還突兀地站著,霍乾念正在拽她褲腿提醒。
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失儀,云琛趕緊跪下告罪,南璃君卻好像并不在意,只笑容滿面地對她說:
“云將軍如今已是升做伯爵的人了,應(yīng)當(dāng)更穩(wěn)重些。不過沒關(guān)系,霍侯爺覺得好就行。”
霍乾念要迎娶云琛的事,已在全京都傳得沸沸揚揚,曹放幾人自然也都聽說。
眼下南璃君這樣話里有話,無疑坐實了這一消息,幾人不免都替云琛和霍乾念高興。
不多時,封賞結(jié)束,南璃君叫眾人都退下,只叫霍乾念留下議事。
她將霍幫最高令牌、獅威軍的兵符和侯冠,這三樣霍乾念已交還給她的東西,一一擺在桌子上。
“這三件,本殿還給你。”
霍乾念淡淡地看一眼桌上的東西,“殿下恕罪,臣辭意已決,只愿與云琛做一對尋常富貴夫妻。臣已打算遷府回?zé)煶牵憘€清凈自在。”
南璃君蹙眉,“如今洛疆已吞并北方各部落,建立地廣兵強的洛疆汗國。先鋒隊竟敢越過雪山偷襲到京都腳下。北有洛疆,中有叛軍,東南還有虎視眈眈的黑鱗騎兵。你這個時候請辭,實在令本殿心寒。”
霍乾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南璃君卻能感受到他身上強烈的不屑和冷淡。
“霍乾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本殿什么都不聽你的,繼續(xù)為本殿效力,只是枉費,對嗎?炎綽舅舅崩逝,東炎內(nèi)亂,西炎已趁火打劫殺進東炎。
這些的確如你所料。可本殿假裝調(diào)離京軍增援時,西炎并沒有殺來,顏十九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反叛之心。霍乾念,你猜錯了。”
那只能是顏十九從你身上察覺不妙,或者知道了你寄去東炎排查皇子的密信,改變了原來的計劃。驪山道大戲不就是么,與知羅聯(lián)合,意圖除掉我,更打消你心中所有顧慮,站穩(wěn)你的信任。
這些話,霍乾念已不想說出來,他覺得沒有再說的必要。
“也許吧。”他語調(diào)平常,“倪鯤死了,京軍沒有反,朝廷也沒有亂,殿下還覺得倪鯤是意欲奪權(quán)的大奸臣嗎?”
南璃君一臉肅然:
“自然!”
霍乾念苦笑一聲:“那臣無話可說了。請殿下允臣請辭。”
“你……”南璃君蹙眉不悅,從桌上拿起一封厚厚的密信,對霍乾念道:
“倪鯤將傳國玉璽給本殿時,玉璽下面壓著這封信。倪鯤說,等他死后,請本殿拆信親觀。”
霍乾念看了眼信上還未啟開的封口,道:“殿下應(yīng)當(dāng)看一看。”
“是嗎?”南璃君將密信湊到燭臺前,燭火迅速咬住信封,撕咬出黑色的裂痕,很快將整封信吞噬成灰。
密信燃燒著,霍乾念盯著那刺目的火焰,心里一陣惋惜輕嘆。
他為倪鯤不值,亦為自己悲哀,更堅定了想要離開的決心。
可南璃君卻漫不經(jīng)心道:
“不管這信上寫的是什么,忠言也好,貶斥也罷,本殿都不感興趣,也不能影響任何決定。因為本殿是楠國的儲君,是楠國唯一繼承人,這天下人人都會錯,但本殿絕不會錯。”
頓了頓,她昂起下巴,一字一句道:
“因為我就是王,我就是法。”
這話說得氣勢十足,但話音落下,四周卻只有安靜和尷尬,并沒有一丁點的掌聲和捧場。
殿內(nèi)只有南璃君和霍乾念兩個人。
霍乾念平靜地瞧著她,似乎對她的一切都無動于衷,不免叫這句氣勢十足的話變得有些滑稽可笑。
那信上寫了什么嘔心瀝血之言,永遠也沒有人知道了。
霍乾念想,其實南璃君已經(jīng)有所察覺了吧。
但她不能接受、更不能承認她錯殺了倪鯤,所以寧愿掩耳盜鈴,將這密信燒得干干凈凈。
氣氛到這份上,南璃君索性不兜圈子了。
她拿出一道明黃色的圣旨放在桌上:
“這是為你和云琛賜婚的圣旨,將是我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