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率留守部隊在城門前迎接,就像他一個月前送走云琛那樣,筆直地跨立在馬上,等著迎接所有人。
他不是沒想過那慘烈,最后一封戰(zhàn)報,已令他做足了心理準備。
可當他親眼看著所有人走近時,卻渾身一麻,幾乎要從馬上摔下來。
霍乾念走在隊伍最前,鎧甲破損,胡子拉碴,頭發(fā)也凌亂得很,是不言在他身邊十幾年都沒有見過的頹敗和疲憊。
云琛在他旁邊并行,臉色蠟黃,滿目倦色。
她騎在吞云獸背上晃晃悠悠,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比旁人都要厚,是鎧甲之下還裹了許多草藥布巾的緣故。
再后面,榮易趴在馬上,已沒有力氣牽馬,他一條腿的褲腿高高卷起,露出一大片火燒的紅色痕跡,腳上套著鐵夾板,腳腕以非人的姿態(tài)向外曲折;
羅東東左袖空蕩蕩的,用僅剩的右手牽著馬,臉上有一道貫穿額頭到下巴的新鮮疤痕。
再后面,葉峮垂首騎在馬上。
他一頭青絲盡成枯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生氣一樣,宛如行尸走肉。
將領們尚且如此,更不要說將士們。
遠遠望去,殘兵敗將,鎧甲盡破。
將士們滿身血污,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數(shù),更有甚者雙腿全截,只能靠戰(zhàn)友背著往前走。
一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壓過來。
城門前,圍觀的廣原城老百姓都已哭得泣不成聲。
不言緊緊抿著嘴,用力挺起胸脯,強忍著沒有哭,卻每隔一會兒,就要抬手狠狠地擦一下眼睛,才能看清逐漸向他走近的云琛。
“不言哥,刀彩還你。”云琛將凝著厚厚血痂的刀彩遞來。
不言也趕緊解下南珠劍穗還給她,然后趕緊問她身體如何,卻發(fā)現(xiàn)她回答得稀里糊涂,牛頭不對馬嘴。
見瞞不過去,云琛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指了指耳朵:
“去暗殺焦左泰的時候,中了那廝的陷阱,被他雙掌貫耳,有點聽不見了。”
不言呆了片刻,終于再也繃不住情緒,抱住云琛嚎啕大哭。
……
……
戰(zhàn)爭一視同仁地摧毀萬物,它從來不締造英雄。
黑鱗騎兵偷襲獅威軍這一戰(zhàn),打了三天三夜。
云琛幾乎是前腳剛被吞云獸從水里撈出來,后腳就邊嘔水邊加入戰(zhàn)斗。
四萬殘兵撤至幽州,對面是兵強馬壯的百萬敵軍。
沒人知道接下來該怎么打,只知道國將不國,這四萬將士即將全部戰(zhàn)死,卻仍阻擋不了楠國這巨船沉沒的那一刻。
決戰(zhàn)在即,霍乾念將最后的戰(zhàn)術部署呈給南璃君,意圖以南璃君為餌,誘敵深入,分散逐一擊破。
若成,就還有逆風翻盤的希望;
若敗,南璃君也許將比所有人都先死。
對著這樣一份很可能要了自己性命的部署圖,南璃君沉默了許久,而后淡然一笑,道:
“好,霍將軍。就讓我們再同生共死一回吧。”
霍乾念頗為驚訝。
他沒想到南璃君竟然答應得這么輕松。
自從王庭被俘后回來,南璃君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慌張失措,任由別人牽著鼻子走。
她開始有點像個冷靜、決絕又果斷的王。
一刻鐘之后,霍乾念開始全力投入戰(zhàn)前部署,將唯剩的四萬人馬統(tǒng)一收編為獅威軍。
云琛等各個將領分別領下艱險任務,只有不言什么也沒被分配。
他著急去找霍乾念,后者卻忙得無暇分身,叫他根本插不上話,他只能又轉頭去找云琛。
彼時,云琛正與葉峮一起,在云家的墓園里挖墓坑。
葉峮將裝著妻兒的三具棺材埋起來,云琛則將兩具人皮稻草人一點點掏空,蓋上雷霆云紋的鎧甲。
不言這才知道,那兩具人皮稻草人竟然就是霍雷霆和云中君。
在云琛趁夜去暗殺焦左泰的時候,焦左泰那畜生竟將這樣兩具遺體擺在榻上,充作偽裝。
瞧著稻草人咽喉處干凈利索的挑殺創(chuàng)口,不言簡直不敢想象,當云琛發(fā)現(xiàn)自己刺中的不是焦左泰,竟然是自己父親遺體的時候,她該有多痛苦。
幸而父愛在天有靈,云琛逃走的時候,拼死搶奪下兩位父親的遺體,也因此在昏迷墜入冰河時沒有沉沒。
而是由兩位父親一路“托舉”著,沿河道漂回了獅威軍營地附近。
看著云琛忙碌的樣子,不言張不開口,倒是一旁的葉峮看得分明,走過來,拍拍不言肩膀。
“你就留在公主身邊護衛(wèi)吧,護衛(wèi)儲君,戰(zhàn)殺敵軍,都是一樣為國效忠。”
葉峮說話的聲音沒什么力氣,眼皮紅腫,眼瞼青黑,像是多日沒有吃過東西睡過覺。
不言難受地攙住葉峮,“葉哥,我?guī)湍阃谕涟桑闳ニ粫海∥铱茨愣伎煺静蛔×耍 ?p>葉峮搖搖頭,“不了,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
他沒辦法再說下去,但不言明白。
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是妻子和一雙兒女被吊死的模樣。
不言忍不住又開始掉眼淚,葉峮反而還安慰起他:
“沒事,反正決戰(zhàn)快來了,我很快就能去下面和那娘仨作伴了。唯一的遺憾是對不起阿琛……射穿焦左泰耳朵的是我,該去報仇……該掉入陷阱的也是我啊……”
葉峮小聲說著,愧疚地看向云琛。
他知道云琛重兄弟如親人,根本沒想過什么“該不該”,他欠云琛的,下輩子還吧。
想到這里,葉峮釋然許多,攏了攏蒼白的頭發(fā),再次揮鏟,將土一鏟一鏟地蓋在三具棺材上面。
不言擦擦眼淚,空著手站在當中,向左看看云琛,又向右看看葉峮,最后他注意到一旁還有具棺材放在地上沒有掩埋,便趕緊揮起鐵鍬,開始挖墓坑。
他連比劃帶大聲地問:“阿琛,這是誰?為什么……也葬在你家的墓園里?”
云琛揮鍬不停,回答:
“是丹蔻。”
不言驚訝,“我記得她,是紅坊小巷的姑娘,你之前說過,黑鱗騎兵攻陷煙城時,她被抓去當軍妓,后來被殺了,怎么現(xiàn)在才……”
云琛慢慢停下手里的動作。
她回想起十幾天前最后見到丹蔻時,那時候,她正在一處村落休整騎兵隊。
一輛牛車與騎兵隊擦肩而過。
“云護衛(wèi)。”
牛車上的姑娘這樣叫了一聲。
很久沒聽到過這個稱呼,這是舊相識才知道的護衛(wèi)往事。
云琛驚訝地看過去,竟然是丹蔻。
她飛奔過去再三確認,這才得知,當初在黑鱗騎兵營地時,丹蔻一雙小臂被斬斷之后,焦左泰竟意外地沒有要丹蔻的性命,而讓她又繼續(xù)在軍妓營待了一年。
一年之后,在義軍攻打黑鱗騎兵營地的一場戰(zhàn)役中,丹蔻趁亂逃出,兜兜轉轉躲避戰(zhàn)禍,在黑鱗騎兵攻破東南防線后,才躲到幽州附近來。
再見丹蔻,云琛驚喜之余,只覺得愧悔難當,丹蔻卻笑著說:
“是焦左泰耍了我們。就算再給我一百次機會,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云護衛(wèi),我從不后悔,你不必自責。”
說罷,丹蔻示意牛車繼續(xù)前進,只留云琛還站在原地心潮涌動,無法平息。
“丹蔻姑娘,你不是躲避戰(zhàn)禍嗎,怎么往東去?東部已被敵軍全部占領,你往北去,去幽州廣原城云家找張久之,報我的姓名,今后我養(yǎng)你!”
丹蔻眉眼彎彎,輕輕提起粗布裙擺,露出一截布滿紅斑的腳踝,笑道:
“不啦,云護衛(wèi),你去殺黑鱗騎兵,我也去!咱倆比比誰殺的更多吧,哈哈哈——”
云琛講完這些,四周安靜下來。
不言沒有說話,葉峮也靜靜地望著三座新墳。
他們都知道,亂世之下,身懷武藝的男子尚且艱難,一個雙臂殘斷無親無故的姑娘要想活下去,不知得受多少罪。
且黑鱗騎兵發(fā)現(xiàn)丹蔻得了花柳病并傳染了許多士兵后,只怕不會給這可憐的姑娘什么好下場。
這棺材里的情景,大約是慘不忍睹的。
不言兀自猜測著,卻聽云琛道:
“丹蔻坐著牛車走的那天,晚霞漂亮極了,照在她的身上,就像披了件七彩仙衣似的,真的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