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云琛開始在隊伍中看見女人、老人、讀書郎……還有娃娃兵。
對著新兵名單,她甚至不知道該怎么編制。
全是毫無作戰經驗的普通老百姓,許多女子一輩子都沒怎么邁出過閨房的門,置身在烏泱泱的隊列里,顯得頗為局促。
“云將軍,有護手嗎?這個刀拿著好滑。”一個女將士連大聲帶比劃地問。
云琛走過去,將一截布纏繞在刀柄上,又扯下一塊細緞掛在上面作刀彩。
女將士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謝謝將軍,倒不必這么好看。”
云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女將士以為這刀彩是用來裝飾的。
她一時語塞,不知該怎么解釋這刀彩的真正作用。
轉而看到周圍的新兵女將士們都好奇地看過來,想到只要她多教一點,也許這群姑娘就能多活一點,便道:
“刀彩不能少,殺敵的時候,血會順著刀刃倒流,從刀彩上流下去,就不容易打滑。”
她說完,四周一下安靜了。
她不敢去看姑娘們的表情,只能低頭匆匆離開,迎面卻又撞上一個娃娃兵仰著頭問榮易:
“榮將軍,你幾歲呀?”
“二十七。”
“好厲害哦,二十七就做將軍了。”
“這有什么,我們老大二十二當的將軍。”
“那等我二十二歲,我也要當將軍!”
可是,能活到二十二歲嗎?還有機會嗎?
榮易看著眼前剛和戰刀一樣高的孩子,不忍地別過頭。
到處都是這樣的場景。
云琛心里壓抑難受到極點,竟突然蹦出一個瘋狂又荒誕的念頭:
既不知黑鱗騎兵是哪國的兵,要不,就將這世上所有君主都殺了!包括南璃君!這天下也許就安寧了……
她被這想法嚇了一跳,覺得自己著實幼稚可笑。
天下何其大,人對于權力的欲望無窮無盡。
殺幾個君主又能怎樣,只要那皇位寶座在,戰爭與搏殺就永遠不會停止。
那,何不摧毀那寶座?
腦子里全是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想法,云琛使勁搖搖頭,努力清空雜念,她覺得自己是太緊張了。
……
……
四月二十五,幽州廣原城的一處民宅院落里,舉行了簡易的祈福告天儀式,南璃君倉促登基為帝,頒布詔書:
追封霍雷霆為盡忠武烈大將軍,云中君為武安明烈大將軍。
對所有戰死的將士皆晉升三級,甚至還追封了丹蔻為忠勇護國女將軍。
而后,皇帝南璃君親筆寫下:
晉霍乾念為鎮國公,封獅威遠征天策大將軍;
晉云琛為伯爵位,封虎威撫遠驃騎大將軍;
晉段捷北伐上將,晉榮易飛騎中將,晉羅東東留行少將,晉伏霖節義少將……
老將士晉升兩級,新將士晉升一級。
凡晉升者,皆按品級加賜金銀。
幾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晉封。
霍乾念與云琛等久經沙場的老將,都明白這戰前加封以及南璃君倉促登基的意義。
那輕飄飄的詔書,金燦燦的銀兩,大大激勵了所有人的勇氣和信心,也如催命符一般,鼓舞著每個人去戰斗與犧牲。
……
……
四月二十六,花翎醒獅的獅威旗烈烈向北,赤目虎頭的虎威旗颯颯往東。
霍乾念與云琛兵分兩路,帶領四萬將士、四萬民兵,在響徹天際的號角聲中,沖向決戰的戰場。
北邊戰場,霍乾念一方面佯裝不敵,命不言護御駕轉移至香消崖,同時令段捷和榮易攜主力且戰且退,引敵軍主力橫渡洛子水追擊之;
另一方面與前來支援的一萬西北邊防軍取得聯系,令其偷襲洛疆王庭。
東邊戰場,云琛令伏霖領主力與黑鱗騎兵正面作戰,她則率騎兵軍悄悄潛入白頭山。
云琛再次爬上山腰,來到燈廟前。
望著山腳下黑壓壓的軍隊,老者笑道:
“小妮子,又來了?”
云琛點點頭,“前輩,我要點一盞這世上最大的燈火,請您允許!”
老者仰天長笑,“為何不許?這白頭山又不是我的,天生地長的家伙,人人都來得。”
既得允許,云琛立即命人護送老者下山。
老者并不領這好意,只是笑著擺手,輕功飄搖于雪面,絕塵而去,唯剩他漸行漸遠的聲音回蕩在空中:
“小妮子,還沒問你,新劍取的什么名?”
云琛拔劍直指雪山峰頂,肅然道:
“劍名‘太平’!”
伴著云琛話音落下,白頭山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沖天如炬,將白雪燒融成水,很快便匯合成滾滾河流,順著已干涸數十年的幽冥河道,流進洛子水。
云琛策馬立在逐漸湍急的冰雪河流中,灼天的火光映在她堅毅的臉上。
這時,不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巨大的雪塊從山峰上墜落,激起高高的水花。
四月本就天暖,再加上這把火,足以生出吞噬萬物的洪水。
很快,河面開始升高,刺骨的雪水聚集成洶涌波濤,開始沿河道瘋狂而下。
云琛與眾將士立刻留下馬匹,跳上霍幫的沖鋒鐵木船,向敵軍正橫渡洛子水的主力軍殺去。
按原計劃,她率騎兵軍沿河道進攻,另留三千騎兵領戰馬于岸邊隨行。
待她與敵軍交戰時,戰馬隨后趕來支援,眾將士棄船上岸,可以重創敵軍。
只是云琛萬萬沒有想到,在她跳上船后,吞云獸完全不顧洪水已漲到馬小腿,有多危險,后面的騎兵如何追趕它,竟一騎絕塵在馬群最前,沿河道狂奔不止,嘶鳴不斷,遲遲不肯離開。
眼見水流越來越急,已經淹到馬腿中部,云琛著急大喊:
“聽話!回岸上去!我在前面等你!”
吞云獸顯然犟脾氣又上來了,完全不聽云琛指令,仍在追趕。
一個將士從旁建議道:“將軍!你喊它名字試試!可能它都不知道你是在對它發指令,馬兒的名字都是主人給的,你喊它名字,它會聽的!”
可云琛從來沒有給吞云獸起過名字,眼下情況這么緊急,她也想不出什么名字來!
她急得簡直想跳腳,再加上水急船晃,她更上火。
忽然,她目光落在腰間的“太平”劍上,一個全新的名字從心底冒出來。
她用盡力氣朝吞云獸大喊:
“‘無恙’——你叫‘無恙’——好孩子——回去——”
吞云獸慢慢停下腳步,在急流中揚起前蹄,向空蹄鳴,像是終于得到云琛的認可,為擁有自己的名字高興。
愿山河無恙。
愿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