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道觀后的無名山上,金色的光線拂過霍阾玉白皙寧靜的面容。
山寂從旁看著,覺得她像極了廟堂里鍍金的、長生不熄的金燭神花。
陽光越來越盛,金色的云海波濤漸漸散開,可以清晰地俯瞰到整個廣原城,宛如遺落在青山碧綠中的明珠,升騰著美麗的云白金煙。
霍阾玉喃喃道:“云琛就生長在這樣的地方,真的好美……”
山寂從旁目不轉睛地望著霍阾玉的臉,也道:
“沒錯,好美?!?p>這時,霍阾玉忽然想起山寂帶她來山頂的目的:
“你說天亮會有禮物,是什么?”
山寂狡黠一笑,用下巴指向她身后:
“喏,送你的?!?p>霍阾玉扭頭看去,頓時驚訝得合不攏嘴。
只見茂盛的紫荊樹林中,一座飛檐翹角、造型精致秀麗的小道觀沐浴在朝陽下。
肅青頂,絳紅柱,珠白墻。
看起來嶄新整潔,像是才建成的。
霍阾玉望向大門正中高懸的牌匾,紫荊木上寫著飄逸的三個大字:
眺云廬。
念著這三個字,霍阾玉神情越來越柔軟。
在這黑漆漆的山頂坐了半夜,因為沒有光線的緣故,霍阾玉壓根沒發現這近在咫尺的道觀。
原來這就是山寂說的禮物。
她感激又驚喜,心情復雜地看向山寂,后者呲著一口白牙,露出個與云琛像極了的傻笑:
“嘿嘿,最后還是選了紫荊樹。紫色配你的?!?p>她心頭一顫,眼中竟有薄薄水霧泛起,抿了抿嘴,卻不知該說什么才足以表達感謝,張口竟是:
“你這……屬于違章建筑吧?聽說,幽州的地皮很難買的?!?p>他明顯被逗笑了,故作熟稔地上前,用力揉亂她的頭發:
“有霍乾念那家伙在,什么地皮買不到?他是惦記你的?!?p>說罷,不等霍阾玉再說話,山寂上前推開道觀的大門,長身立在門邊,行了個標準的迎禮,故作滑稽腔調:
“恭迎阾玉道長回廬。里面吃穿用度一應俱全,若有缺漏之處,道長請勿責怪,小的麻溜兒給您補齊?!?p>看著山寂那搞怪的模樣,霍阾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山寂笑道:“你若真想入道門,這里最清凈合宜,既省得和山腳下那個老道同吃住,也無人來此叨擾?!?p>而且這里屋子多,我住著也方便。這句話山寂沒有說出來。
“進去看看吧?!鄙郊耪f。
霍阾玉輕提裙擺,正要抬腿往道觀大門里邁,卻聽一道顫抖的聲音在背后喊她:
“阾玉!”
這音色哽咽含淚,令霍阾玉驚訝地回頭望去,頓時臉上一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叫了聲:
“云琛?”
云琛剛剛爬上山頂,胸口還在不停起伏,正急促地喘氣。
她直愣愣地看著霍阾玉,淚水漸漸溢滿眼眶,然后往前兩步,“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嚇了霍阾玉一跳。
霍阾玉匆忙沖過去扶云琛,卻在俯身的瞬間,對上一張愧悔到近乎絕望的臉。
云琛流著淚,顫聲問:
“十三年前,山腳海棠花樹下的墳,你可記得?”
霍阾玉詫異:“我自然記得。十三年前我與哥哥來幽州,途經這道觀時大雨滂沱,遇見一個孩子獨自抱著離世的母親哭泣。見那孩子可憐,我便叫身旁人埋葬了那母親,就埋在這海棠樹下……云琛,你怎么會知道?”
終于等到這個苦苦找尋了十三年的答案,找到那看似遠在天邊,實則一直近在眼前的恩人,云琛閉了閉眼睛,滿腔心酸懊悔,控制不住地邊哭邊說:
“梅花破月白玉佩……你埋葬了我母親,給我兩塊銀幣……你說‘小可憐,去買塊餅子吃吧’,我一直都記得……阾玉,我一直在找你啊……”
霍阾玉震驚地捂住嘴,下意識扭頭看向山寂,似是想向旁人確定這驚人的事實,卻見山寂飛快地轉身輕功而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看到山寂的眼圈也是紅的。
未等霍阾玉細想,云琛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阾玉……謝謝你……對不起……我竟不知道是你……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卻……我卻唯恐避之不及……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我把命償給你……阾玉……”
這番話亂七八糟不成文,但霍阾玉全都聽懂了。
云琛在恨自己的涼薄。
她恨自己對霍阾玉滾燙的真心視而不見,更恨自己眼睜睜看著霍阾玉千里迢迢地仰慕、追隨,在這亂世遭受了不該的一切。
可若她過早地知道霍阾玉就是當年的恩人,此時此刻又當如何呢?
震驚之余,霍阾玉只能悲哀苦笑,嘆這造化實在弄人,為何偏偏陰差陽錯,要這樣折磨有情人。
“云琛,我不怪你?!?p>要怪就怪那日的雨太大,叫云琛看不清恩人的模樣。
要怪就怪那時為方便行路,她學著霍乾念的模樣扮成公子,叫云琛做夢也想不到,施恩的竟是位姑娘。
要怪,就怪她叫馬車停下來,幫云琛埋葬母親,然而另一輛馬車上的霍乾念,滿心只有為母親復仇的計劃。
他只是抬頭看了眼褪藍色的海棠花海,和跪在地上抱著母親尸首痛哭的云琛,不在意地“哦”一聲之后,再也沒有多問一句。
接著,霍乾念與護衛們繼續向前,隨即踏入鋪天蓋地的圍殺?;絷t玉卻因她的善心躲過一劫。
自那以后,有的人墜下懸崖,落得雙腿殘疾,一連消沉數年。
有的人跪在雨中,對著慢慢遠去的馬車叩頭謝恩,而后踏上一條人海尋恩的艱險長路。
有那么一瞬間,霍阾玉多么希望當年停下馬車、施以援手的是霍乾念呀……
她也終于明白,為什么有一天,霍乾念的貼身親衛不言,會突然帶人去她院中,借著為她院里院外翻新花草的緣由,“不小心”將她的梅花破月白玉佩,輕輕摔成了齏粉。
那梅花破月的兩枚玉佩,因為是母親杜婉意的遺物,每每看到便要勾起思念,她與霍乾念幾乎都不佩戴。
殊不知這世上有個傻家伙,將圖樣刻在銀幣上日夜貼身,于人海中尋恩還情,一找就是整整十三年。
想到這里,霍阾玉像是做下某種鄭重的決定。
她放開云琛的手,決絕轉身,向道觀大門走去。
云琛急忙爬起來去追,淚水模糊了視線,再加上跑得太急,她一下被地上的石塊絆倒。
聽見聲音,霍阾玉明顯頓了下腳步,卻又更加堅定地大步朝門走去。
這時,一只飛鳥從空中掠過,它看見前面的人走得背影筆直,步子快得像要逃命似的;
后面的人兒慌忙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身上的土和泥、臉上狼狽的眼淚和灰塵,繼續向前追去。
飛鳥覺得很奇怪,也感到很可惜。它想,若這時,那前面的人停下來回頭,是不是就可以撞進一個想要了很久的懷抱。
可惜霍阾玉只是無比堅決地跨過門檻,在云琛追過來之前,堅定地關上了門。
飛鳥好奇地停歇在圍墻上,它歪頭看著門內背倚墻、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哭出聲的霍阾玉,又看看門外哭著拍門、可憐得如同被拋棄孩童的云琛。
飛鳥不懂愛情,它只覺得這朝陽怎么紅得像血,氤透了每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