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云琛從一片黑暗混沌中醒來。
她耳朵先醒,聽到周圍清洌嗚咽的風聲長嘯,吹得竹葉嘩啦啦響個不停,像有無數聲音在輕聲碎語:
“醒醒。”
“醒一醒!”
“快醒來吧!”
她睜開眼睛,茫然四顧。
天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到處灰蒙蒙一片。
不遠處,遮天蔽日的竹林中,一座富貴典雅的宅院靜靜佇立。
是霍幫的別院。
當年她與荀戓和小六一起報名霍幫護衛時來過的地方。
她疑惑地起身向宅院走去,忽然感覺全身輕松,再無一點噬魂丹的劇痛折磨。
她靜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回憶前塵往事,恍有種大夢一場的錯覺。
難道她真的只是借口尿遁,逃避霍幫護衛的面試,在外頭草叢里睡了一覺?
她心中疑惑,慢慢走向別院。
只見宅門高闊幽深,層層無盡,像一頭張著深淵大口的冰冷巨獸,正等著她這渺小的螞蟻走進去,囫圇吞掉她。
她突然心生懼意,忍不住扭頭就跑。
如果她真的只是做了個好長好真實的噩夢,那她只要踏進這道門,夢就會實現!
她會同夢里一樣成為霍幫護衛,后來的一切愛恨離別也將如夢里那樣悲痛發生!
她撒開兩腿使勁跑。
可跑著跑著,她又停了下來。
如果踏進這道門,讓夢里的一切再發生,她是不是就能再見到阿念,再愛一遍?
只短短猶豫一刻,她就又扭身往回走去,不禁自嘲自己真是個貪戀愛恨嗔癡的凡人吶!
瞧瞧,老天爺都讓你再選一次了,明知道前面有什么苦澀和眼淚等著,你還要去選!
難怪二十六歲就死了,真是戀愛腦活不長。
她一邊罵自己,一邊抬腿邁進別院大門。
在她腳步落地的一瞬間,天地驟變,一切灰蒙猛然被清風吹散。
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青草地出現在她眼前,耳邊陣陣鳥語花香。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草地里嬉笑打鬧,瞬間令她怔住淚目——
小六騎在荀戓的背上,翹著蘭花指,掐嗓子學女人道:
“哎呦,爺,別叫我‘花絕’,叫我‘花魁’!什么?爺喜歡胖的?那你瞅我的大窩窩頭豐滿不豐滿?哈哈哈哈哈哈——”
對面花絕被氣得哇哇大叫,沖上去要揍人,嚇得小六猛抽“座下”荀戓的屁股,慌張道:
“狗哥快跑快跑!花魁娘子撓人來了!”
誰知荀戓壓根不動彈,還把背一挺,身子一仰,直接將小六掀翻在地。
花絕立刻撲上去和小六打作一團,什么撓癢扯頭發吐口水,一點陰招全使小六身上了,鬧得小六直求饒。
荀戓趁機過去偷偷補了兩腳,一邊揉腰,一邊笑罵:
“小六,你他娘吃了多少貢品?阿琛祭的那些好酒好菜,全他媽進你肚子里了,死沉死沉的,壓得我老腰都快斷了!”
“哈哈哈哈——”一旁葉峮笑得爽朗又開懷,“就這,他還想給阿琛托夢,讓阿琛再多祭點燒點東西呢!得虧我攔住了!”
“爹,我要撥浪鼓逗妹妹!也要給琛姑姑托夢!”一個小小的身影這時橫插進來,葉峮兒子撒嬌地抱住葉峮的腿,不依不饒道:
“娘說,要撥浪鼓得問琛姑姑要,但她不能去,因為她現在是女鬼,怕嚇到琛姑姑。”
這童言無忌把荀戓逗得捧腹大笑,葉峮則敲了下兒子的頭,佯怒訓斥:
“別胡說八道!什么鬼不鬼的,多嚇人,小孩子不聽這些昂!也別嚇你琛姑姑!”
“可我覺得琛姑姑不會害怕的。”
“為啥?”
“因為琛姑姑就在那里呀——”
葉峮和荀戓順著小手的方向看過去,云琛正傻愣愣站在大門口,一臉茫然無措。
葉峮和荀戓驚喜地叫一聲:“阿琛!!”
旁邊正在地上打成一團的兩個家伙,頓時如脫韁的野狗一般,撒丫子就朝云琛沖了過去。
花絕狠狠抱住云琛,哭得直抽抽:
“好兄弟,你怎么下來了啊?不該啊!”
小六哭得稀里嘩啦,想抱云琛,又搶不過花絕,只能拽住云琛一只袖子,哭道:
“嗚嗚嗚……完啦,完啦——以后沒人給哥幾個燒紙錢、祭大豬蹄子了!”
“去你娘的!”荀戓和葉峮雙雙給小六后腦勺一巴掌,然后同花絕一起緊緊抱住了云琛。
“狗哥……葉哥……小六……花絕……”云琛哭著念出每個人的名字。
她忽然覺得死也挺好的。
你瞧,狗哥臉上紅光滿面,一點病痛的樣子都沒有。
小六黑黑壯壯,鐵塔似的杵在地上,看著都讓人踏實。
花絕身長肩闊,還是那樣傲嬌又孩子氣的臉。
葉峮一頭黑發油光锃亮,他的妻兒正在不遠處依偎在一起,笑看著他……
“真好,又見到你們了……早知道就早點下來了…”云琛用力抱緊每個人。
“胡說啥呢,傻小子……”兄弟幾人抱在一起,昏天暗地地哭了好一會兒,直到一聲不滿的抱怨響起,才打斷了幾人哭干忘川的架勢。
妙妙小手叉腰,小大人似的站在地上,指著遠方逃竄的黑貓,發出熟悉的指令:
“云哥哥,快給我抓貓呀!你答應過我的,要給我抓一輩子的貓呢!”
“好好好。”云琛吸吸鼻子擦擦淚,立刻使出最好的輕功,朝某只“逃犯”追了上去。
黑貓被嚇得“嗷嗚”一嗓子,玩命地跑,可還是很快被云琛追上,提溜住后脖子,動彈不得。
黑貓被云琛提在手里,幽怨地看向云琛,張口竟發出渾厚低沉的大叔音:
“喂,兄弟,輕功這么好,不要命了嗎?”
完全沒想到陰間的貓會說話,毛茸茸一張可愛的小貓臉,發出還是這么反差的聲音,云琛嚇得手一抖,黑貓立刻趁機又逃。
這一幕給旁邊另外仨人笑得前仰后合。
“云小子輕功有退步啊,是不是太久不吃我做的熱湯面了?”
“不對,是太久不吃豆腐腦了!”
“也可能是屁股癢癢,該挨我老婆子幾拐杖啦!”
“哈哈哈哈哈——”
云琛驚喜地跑過去,“張哥!李嬸!奶奶!”挨個和幾人擁抱。
正抱的熱絡,忽聽不遠處一聲:
“咩~”
云琛順著聲音找去,果然是多吉和老阿奶!
一旁還有蒙克頂著他家那口大鐵鍋,和部落的族人們唱歌跳舞,紛紛向她笑著揮手。
云琛沖過去將小羊扒拉開,把多吉抱起來,高高拋上天,復又難過得落淚,將多吉摟在懷里:
“好多吉,對不起,你不恨我了嗎?”
多吉仰起帶著雀斑的小臉,呲牙嘿嘿笑:
“‘恨’是什么意思?生氣的意思嗎?本來是的,但收到你給我燒的小羊皮襖,就又不生氣了。”
老阿奶用洛疆語向天祈禱,兩手捧住云琛的頭,吻了吻她額前。
在低頭接受老阿奶的愛意時,云琛的視線向后,瞧見丹蔻和她的弟弟牽手站在一起。
丹蔻的兩條胳膊完好無損,笑得那樣燦爛明媚,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身子一咧,后背像被牛頂了似的——
羅東東憨笑的臉露出來,大金毛似的庫庫沖向云琛:
“老!!大!!俺!!想!!你!!”
羅東東螃蟹似的乍著兩條胳膊,撲上來給了云琛一個熊抱。
云琛立馬眼淚就掉下來了:
“東東啊,傻東東啊,咱倆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啊……”
羅東東眼圈也紅了,但還是極力做出傻笑:
“沒事兒!這不是見到了嘛!”
云琛與羅東東抱頭痛哭。
她淚眼再往后看,霍雷霆和云中君赤著胳膊,只留了件坎肩,將外衣系在腰上,正“嘿呦”“嘿呦”地比試摔跤。
一旁,兩個美麗溫婉的女子捂著嘴,笑靠在一起。
其中姿容絕世但面有郁色的那位婦人,雖然臉孔陌生,但云琛莫名就知道那是霍乾念的母親。
旁邊那位則笑盈盈看向云琛,只張開懷抱,彎低身子,溫柔地喚了聲“琛兒”,云琛便瞬間淚水決堤,哭喊聲“娘!”,飛奔而去。
她撲進沈悠寧的懷里,就像小時候那樣貼靠在沈悠寧懷里撒嬌,看得一旁霍雷霆哈哈大笑:
“云兄,羨慕你啊,有這么稀罕的小妮子,不像我,女兒出家了,只剩一兒子!”
云中君一個白眼給過去,“少來,你兒子當皇帝呢,我閨女都下來了!”
“都停。”姿容絕世的婦人柔柔開口,兩個大男人都不敢再說這種陰間玩笑。
婦人走到云琛面前,仔仔細細端詳云琛的臉,用那雙微微上揚、冰山美人卻又笑起來特別溫柔的鳳眸,定定看了云琛好一會兒。
“乖囡囡,叫我一聲‘娘’聽聽。”
云琛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害羞地將頭又埋回沈悠寧懷里,半天才不好意思地糯糯叫出一聲“娘”。
一下子,兩個娘都笑了。
云中君和霍雷霆也大笑不止,笑聲如擂鼓似的直沖云霄。
云琛抱緊沈悠寧,用力想抓住此刻一切美好,卻忽聽一聲炸雷響起,天地瞬間風云變色。
烏云如蓋,黑風掃面,濃霧從四面包圍而來,全場皆面色大變。
沈悠寧焦急地推云琛:
“兒啊,快跑!快跑!”
云琛不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只巨手如泰山壓頂,從天而降,狠狠抓向了她。
“這什么玩意兒??也太陰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