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
在枯黃的田埂上尖嘯著掠過,
刮得陳青玄裸露的脖頸生疼。
他強忍著虛弱,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沉入丹田,
絲絲縷縷稀薄靈力隨著吐納艱難地凝聚、流轉,試圖撫平體內翻騰的氣血與疲憊。
身旁的林大哥卻步履沉穩,
黝黑的臉上掛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實笑容,
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年輕時押鏢走南闖北的舊事,
聲音在呼嘯的風里顯得有些飄忽。
“萬幸,總算是有驚無險。”
當那熟悉又破敗的院墻輪廓在夜色中顯現時,
陳青玄緊繃的心弦才終于松了一扣,
一股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悄然爬上四肢。
林大哥將陳青玄送到那扇被王虎踹破半邊的破門前。
他習慣性地緊了緊背上沉甸甸的柴捆,咧開嘴,露出一個樸實得近乎笨拙的笑容:
“陳老弟,就送你到這兒了,自個兒進去……成吧?”
陳青玄目光落在林大哥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
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緊。
算上亂石堆那次,這已是第二次救命之恩了。
如此大恩,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讓他喉頭發緊,只覺得窮盡此生恐怕也難以償還。
忽然!
他猛地伸出那恢復一些血色的手,
不是作揖,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力道,
緊緊攥住了林大哥粗壯結實的小臂。
那觸感粗糙且充滿力量,像一段飽經風霜的老樹根。
“林大哥!”
陳青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又異常堅決,
“這天都黑透了,風又刮得緊。說什么也得去家里喝碗熱湯,吃口便飯再走!”
林大哥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那扇破敗不堪的木門,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坦蕩,卻帶上了幾分不容錯辨的推拒:
“嗨!老弟你這就見外了!
家里灶上還燉著剛采的野蘑菇呢,鮮得很!
下回,下回一定!”
他說著就想抽回手臂,那動作干脆利落,帶著常年習武的勁道。
然而,手臂上傳來的鉗制之力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力道竟沉得驚人,絕非一個病弱賭鬼該有!
他暗中又加了兩分力氣,竟依舊紋絲不動!
陳青玄仿佛沒察覺到那無聲的角力,
眼神灼灼地盯著林大哥:
“林大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一頓粗茶淡飯,不過是心意。你若執意要走……”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
“那就是真瞧不起我陳青玄這個人了。”
瞧不起?
林大哥眼底深處,那抹憨厚的笑意瞬間凍結,
一絲冷峭浮上來,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心中念頭電轉:
憑這陳青玄往日那爛泥扶不上墻的賭棍德行,
別說瞧不起,他林岳連正眼都懶得多給一個!
若非看在那可憐的冰清妹子面上,他怎會從亂石死人堆里把這禍害背回來?
他林岳年輕時拜師學藝,走南闖北押鏢,刀口舔血,
雖因傷隱退在這山野小鎮,骨子里那份“路見不平”的江湖氣卻從未磨滅。
幫襯鄰里,解人危難,在他不過是本分。
救陳青玄,也不過是沖著那“尚存一息”和冰清妹子的份上。
至于陳青玄這幾日的變化?
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兩耳不聞窗外事,還真沒留心。
林大哥反手也握住了陳青玄的手腕,指節微微發力,那力道足以捏碎尋常人的骨頭。
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也依舊帶著鄉里鄉親的客套:
“陳老弟,你的心意大哥懂。只是這天色確實晚了,我進去,怕擾了弟妹清靜,不太方便……”
話音未落,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破舊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林冰清那張帶著勞作紅暈、卻依舊難掩清麗的臉龐探了出來。
她烏黑的眸子掃過門外拉扯的兩人,閃過一絲困惑:
“青玄?林……林大哥?你們這是……?”
聽到林冰清的聲音,
林大哥魁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目光立刻轉向門口那道纖細的身影,
臉上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憨厚笑容重新浮現:
“冰清妹子也在家啊……”
林冰清何等聰慧,瞬間明白了眼前僵局。
她蓮步輕移,幾步就跨到林大哥身邊,
帶著不容分說的熱情,也一把挽住了林大哥的另一只胳膊。
“林大哥!上次……上次你救青玄的事,我們一直沒找到機會好好謝你!
今天你既然來了家門口,說什么也得吃了飯再走!”
說著,她與陳青玄對視一眼,
兩人竟默契地同時發力,
一左一右,硬是將這鐵塔般的漢子往門里拽。
“哎!這……冰清妹子,陳老弟,你們……”
林大哥被兩人架著,看著林冰清眼中那份真摯的懇求,終究是心軟了。
他無奈地抬手撓了撓后腦勺,臉上露出幾分被“強人所難”的尷尬笑容,
“罷了罷了……那……那就叨擾了。”
他不再推拒,背著那捆干柴,被兩人半推半就地引進了院子。
目光所及,依舊是那副家徒四壁的破敗景象,斷壁殘垣在夜色中更顯凄涼。
林大哥眉頭不易察覺地再次皺緊,心中暗嘆:
待會兒筷子得拿穩了,頂多沾沾碗邊意思一下,萬不能多吃一口。
冰清妹子往后日子本就艱難……
然而,當三人穿過小小的院落,踏入那間低矮昏暗的堂屋門檻時,
林大哥整個人瞬間僵立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這……?!”
昏黃搖曳的油燈光暈下,
那張跛了一條腿的破舊木桌上,
景象與他預想中的清湯寡水截然不同!
一大盆熱氣騰騰、肥瘦相間的肉塊堆得冒尖,
油亮的光澤在燈下誘人地閃爍。
旁邊,竟是一盆雪白晶瑩、粒粒分明的精米粥,那純粹的白在昏暗中幾乎刺眼!
呼——
一陣穿堂風從破窗欞縫隙鉆入,
桌上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光影劇烈晃動。
剎那間,一股濃烈霸道、混合著油脂焦香和肉食鮮香的馥郁氣息,洶涌地填滿了整個狹小空間。
精米粥特有的清甜飯香,混合著灶膛里未散的柴火木質氣息,
形成一種難以言喻、令人心安的溫暖味道,狠狠沖擊著林大哥的感官。
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大股唾液。
看著林大哥如石雕般僵直不動,陳青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深意的笑容。
他利落地走上前,不由分說地卸下林大哥背上那捆沉重的干柴,輕輕放到墻角。
“林大哥,別愣著了,快請坐!”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邀請。
林冰清會意,立刻親昵地拉著還有些發懵的林大哥,將他按在桌旁那張吱呀作響的長凳上。
林大哥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那兩盆食物上,眼神近乎呆滯。
這么多肉!
這般精細的白米!
這等排場,便是鎮子上那些殷實人家,怕也只有年節才能如此奢侈。
陳青玄的家底他再清楚不過,
前幾日還聽說為了幾哥銅板差點被王虎打死……
這短短幾日,怎就……?
陳青玄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臉上是誠懇且平靜的笑容:
“林大哥,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冰清,給大哥盛粥。”
說著,他手中的竹筷已經穩穩夾起一塊顫巍巍、滋滋冒著油光的肥厚肉塊,
不由分說地放進了林大哥面前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看著碗中那塊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肥肉,
林大哥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青玄,
聲音因為巨大的困惑和難以置信而有些發干:
“陳老弟……你們這是……?”
后面的話他實在問不出口——這肉食米糧,來路……正嗎?
陳青玄自己先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
咀嚼著,
油脂的香氣彌漫開。
他咽下后,才平靜地開口,眼神坦蕩:
“林大哥,放心吃。干凈得很。
前幾日幫衙門破了樁案子,這是官家給的賞錢買的。”
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賞錢?”
林大哥更糊涂了,
困惑地抓了抓硬茬似的短發。
他是個粗人,不懂衙門里的彎彎繞繞。
一旁的林冰清聞言,
動作卻是一頓,
飛快地瞥了陳青玄一眼,
眼神復雜難明,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
陳青玄并未過多隱瞞,
只是將賭坊里那場血腥的殺戮,
巧妙地修飾成了一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為柳蔭鎮除害”的義舉。
他語調沉穩,
描述著如何發現惡徒罪行,
如何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
最終協助官府鏟除了王虎那伙魚肉鄉里的禍害。
話語間雖無刻意渲染,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林大哥聽著陳青玄的講述,
原本迷茫困惑的眼神,如撥云見日般,一點點亮了起來,
最終燃起兩團熾熱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短促的喝彩:
“好!”
隨即,他再也按捺不住,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碗中的肥肉!
那豬肉燉得軟爛,
入口即化,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油脂的豐腴感瞬間在舌尖炸開,
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滿足感。
強烈的食欲被徹底點燃!
“痛快!”
林大哥喉頭滾動,咽下肉塊,
又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粘稠滾燙的白米粥。
那純粹的米香溫潤地熨帖著腸胃,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一股暖流從腹中升起,直沖四肢百骸。
他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
看向陳青玄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充滿了激賞與認同:
“陳老弟!真沒想到!你竟有如此俠義心腸!干得漂亮!
不瞞你說,老哥我當年在鏢局,也是專走險路的趟子手,
平生最恨的就是王虎這等欺男霸女、魚肉鄉里的雜碎!
你宰了他們,那是替天行道,為咱們整個柳蔭鎮除了大害!
痛快!當浮一大白!”
他聲音洪亮,震得油燈火苗又是一晃。
他放下粥碗,
身體微微前傾,
那雙因激動而精光四射的眸子,如審視一塊璞玉般,
緊緊鎖住陳青玄,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盤旋已久的疑問:
“陳老弟,好身手!不知……老弟你如今是幾境武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