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白日里喧囂震天的紅星軋鋼廠,此刻已經徹底沉寂,如同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鋼鐵巨獸,陷入了深沉的休眠。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將人的影子拖拽得如同鬼魅。
一道黑影,如同一只從陰溝里鉆出的老鼠,貼著墻根,利用著每一個陰影的掩護,敏捷而又猥瑣地朝著二號熱處理車間的方向潛行。
是張山。
他的心臟,此刻正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冷風灌進他單薄的衣領,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分不清是由于寒冷,還是源于內心深處的恐懼。
“媽的,怕什么!”
張山狠狠地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用牙齒咬著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想起了三叔張德功在電話里那嘶啞而瘋狂的聲音。
“十根大黃魚!小山!整整十根!足夠你在南方買樓買地,娶上十個八個漂亮婆娘!從此就是人上人!”
十根大黃魚!
這個念頭,像是一團火焰,瞬間驅散了他心中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足以燒毀一切理智的貪婪!
他這輩子,連一根大黃魚長什么樣都沒見過!
只要干完這一票……
他的人生,將徹底翻轉!
借著巡邏隊換班的短暫空隙,他熟門熟路地繞到二號車間的北側,那里有一個不起眼的小窗,因為年久失修,鎖扣早就壞了。
他左右張望,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壯著膽子,他手腳并用地爬了進去,落地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在這空曠的車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在墻角,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一分鐘。
沒有警報,沒有腳步聲。
什么都沒有。
“呼……”張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一半。
看來三叔說得沒錯,許大茂那個小畜生,現在正志得意滿,根本想不到會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動他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貪婪的目光,投向了車間的正中央。
那里,靜靜地矗立著一個龐然大物。
——T-800型精密淬火機床!
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下,那臺來自德意志的工業結晶,依舊散發著一種冰冷而神圣的光輝。它那流暢的線條,精密的儀表,每一個螺絲都仿佛是藝術品,共同構成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工業美學。
它不像一臺機器。
它更像是一尊神祇,是這座工廠的新圖騰,是許大茂權柄的象征!
張山一步步地走了過去,越是靠近,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就越是強烈。他仿佛能聽到這臺鋼鐵巨獸沉重的呼吸,感受到它體內蘊藏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磅礴力量。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一臺破機器而已,老子怕你個球!”
他給自己打著氣,顫抖著從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從維修班順來的老虎鉗。
按照三叔的交代,他費力地撬開了機床側面的維護面板。
“咔噠”一聲輕響,面板彈開。
一瞬間,張山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看直了。
面板之后,是這臺機器的心臟——那精密到令人發指的傳動系統!
數十根粗細不一的傳動軸,上百個大小各異的齒輪,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金屬獨有的、迷人的光澤。它們是如此的光潔,如此的完美,仿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玷污了這份神圣。
這些代表著國家花費天價外匯換來的工業瑰寶,在他張山的眼中,此刻卻只有一個身份——通往那十根大黃魚的墊腳石!
貪婪,最終戰勝了最后一絲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里,緩緩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沉甸甸的小包。
里面,是工業金剛砂!
是硬度僅次于金剛石的、足以將任何精密儀器徹底碾成廢鐵的死亡之粉!
他獰笑起來,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和緊張而扭曲,顯得格外丑陋。
“許大茂……你毀了我三叔,斷了我的前程……”
“今天,我就毀了你的命根子!我要讓你從天堂,狠狠地摔回地獄!”
他嘶吼著,將油紙包撕開一個口子,那灰黑色的、閃爍著致命光芒的粉末,暴露在空氣之中。
他舉起了手,將那包罪惡的粉末,對準了其中最核心、最粗壯的那根主傳動軸!
只要倒下去……
只需要一秒鐘!
這臺價值連城的機器,就將變成一堆廢鐵!許大茂所有的功勞、所有的榮耀,都將化為泡影!
他甚至已經能想象到,許大茂在看到這臺被毀的機器時,那張臉會變得何等精彩!
他那罪惡的手,顫抖著,緩緩伸向了那光潔如鏡的核心傳動軸!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黑暗中,百米之外的廠房頂上,許大茂正舉著一個軍用望遠鏡,將車間里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比這寒夜更冷的眸子。
他身旁的王鐵柱和攝影師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死死地盯著鏡頭里的畫面,手心全是汗。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張山撬開面板,拿出金剛砂。
王鐵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幾次都想下令沖進去,卻都被許大茂一個冰冷的眼神給制止了。
“等?!?/p>
許大茂只說了一個字。
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最完美的時機。
他在等罪惡之花,綻放到最妖艷的那一刻,再用雷霆萬鈞之勢,將其連根碾碎!
車間里,張山的指尖,幾乎已經能感受到那根傳動軸冰冷的溫度。
他臉上的獰笑,也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就是現在!
去死吧!許大茂!
就在他的手腕即將發力,就在那包金剛砂即將傾瀉而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啪?。?!”
一聲如同驚雷炸響的巨響,驟然劃破了死寂!
整個二號車間,屋頂上、墻壁上、角落里,數十盞早就預備好的、上千瓦的大功率探照燈,在同一瞬間,驟然全開!
轟——!
刺目到極致的強光,如同白晝降臨,瞬間將車間里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雪亮!那光芒是如此的霸道,如此的蠻橫,瞬間吞噬了所有的黑暗!
張山臉上的獰笑,徹底凝固。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的老虎鉗和那包金剛砂,“哐當”一聲,散落一地。
他像一尊被瞬間石化的雕像,保持著那個即將作案的丑陋姿勢,僵在了原地。
燈光之下,他的一切罪惡,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