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干部會議室。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而又困惑的氣氛。全廠所有股級以上的中層干部,都在一小時內被緊急召集于此,一個個正襟危坐,卻又忍不住與身邊相熟的人低聲交頭接耳,猜測著新廠長這雷厲風行的第一把火,究竟要燒向何方。
財務科長劉建國,端坐在前排,臉上帶著一絲自得。
在他看來,無論廠長要搞什么動作,都繞不開他這個掌管著全廠錢袋子的財神爺。這緊急會議,多半是要倚重他財務科。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全場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只見許大茂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進來,他那身筆挺的藍色干部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臉上是慣有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然而,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并非是廠里的哪位副廠長或技術總工。
而是一個衣衫不整、頭發亂糟糟的年輕人,和一個低著頭、看起來怯生生的黃毛丫頭。
正是陳默和林晚。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認識他們,一個是被技術科邊緣化、人人避之不及的怪胎,另一個,則是財務科里誰都能使喚的實習生。
新廠長把這兩個人帶到如此重要的干部會議上,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腦子里都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許大茂無視了眾人驚疑的目光,徑直走到主席臺前,卻沒有落座。他轉過身,對著臺下還處于茫然狀態的林晚,淡淡地開口:
“林晚同志,你過來。”
林晚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小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在幾十道或審視、或輕蔑的目光注視下,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
“廠長……”她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
“過來。”
許大茂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晚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邁著僵硬的步子,走上了主席臺,在許大茂的示意下,站到了他的身旁。
這一幕,讓臺下的干部們徹底炸開了鍋!
一個實習生!一個連轉正資格都沒有的黃毛丫頭!竟然能站到全廠權力核心的主席臺上?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財務科長劉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林晚是他科室的人,許大茂此舉,完全是越過了他,是對他這個財務科長權威的公然挑釁!
許大茂環視全場,將所有人的震驚、不解、乃至憤怒都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破不立!要建立一個完全聽命于自己的新秩序,就必須用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將舊有的規矩和人情,砸個粉碎!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許大茂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側過身,手掌朝著身旁緊張得快要窒息的林晚,一字一句地宣布道:
“經我研究決定,從即刻起,提拔財務科實習生——林晚同志!”
“由她牽頭,組建一個全新的、獨立于財務科之外的部門——‘數據核算中心’!”
“中心級別,等同于車間主任!直接向我本人負責!其核心職責,是監控、分析、并優化全廠所有生產環節的成本與效率!”
轟——!!!
這個任命,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轟然引爆!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提拔一個實習生?還一步登天,成了和車間主任平級的領導?更是成立一個聞所未聞的“數據核算中心”,把手伸到所有生產車間里去?
這……這不是胡鬧嗎!這簡直是拿整個紅星廠的前途當兒戲!
“我反對!”
一聲怒吼,打破了死寂。
財務科長劉建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漲紅著臉,幾乎是咆哮著喊道:
“許廠長!我堅決反對這項任命!”
他指著主席臺上的林晚,言辭激烈:“她一個剛來廠里幾個月的實習生,嘴上毛都沒長齊!她何德何能,擔此重任?讓她去監控全廠的成本效率?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廠里有廠里的規矩,有提拔的流程!您這么做,完全不合規矩!我不服!我們財務科上上下下幾十號人,都不會服!”
劉建國的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干部的心聲。一時間,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看向許大茂的眼神也變得充滿了質疑。
面對這近乎于逼宮的場面,許大茂的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附和的人一眼,只是將那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了劉建國的身上。
“規矩?”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一絲不屑。
“從今天起,在這紅星軋鋼廠,我的話,就是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恐怖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散開,瞬間籠罩了整個會議室!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干部,立刻噤若寒蟬!
劉建國被這股氣勢震懾得后退了半步,但依舊梗著脖子,強撐道:“你……你這是搞一言堂!這是獨斷專行!”
“獨斷專行?”許大茂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狼王般的殘忍和蔑視。
他盯著劉建國,一字一頓地說道:
“劉科長,你說她何德何能?那我問你,你這個當了幾十年會計的科長,你看得出咱們廠每年因為物料浪費和流程冗余,要白白損失掉多少錢嗎?”
劉建國一愣,支吾道:“這……這個賬目繁多,需要慢慢核算……”
“那你算得出,三號生產線的次品率,只要調整一個傳動軸承的角度,就能從百分之二十,降到百分之一嗎?”
劉建國額頭開始冒汗:“我……我是管財務的,不懂技術……”
“你不知道,她知道。你不懂,她懂。”
許大茂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我用人,只看能力,不看資歷!誰有能力,誰就上!誰能為廠子創造價值,誰就是功臣!”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臉色已經一片煞白的劉建國,發出了最后的致命一擊:
“你不服?可以!”
“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拿出一套比她筆記本里記錄的,更優秀、更全面的成本控制方案來!只要你能拿出來,這個‘數據核算中心’的主任,你來當!”
“你……拿得出來嗎?!”
“我……”劉建國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哪里知道什么成本控制方案?他只知道按部就班,做賬報賬!許大茂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抽得他頭暈目眩,尊嚴盡碎!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許大茂這番霸道絕倫、卻又無可辯駁的話給徹底鎮住了。
他們終于明白,時代,真的變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跟他們玩論資排輩、你好我好那一套。他要的,是絕對的效率,和絕對的服從!
許大茂冷冷地掃過全場,看著那一張張或震驚、或畏懼的臉,心中沒有絲毫的憐憫。
他要的,就是徹底打碎這些人的幻想,讓他們明白,在這座工廠里,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他不再理會那個已經面如死灰的劉建國,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那個因為巨大的沖擊和感動而渾身顫抖的女孩身上。
林晚抬起頭,迎上許大茂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除了惶恐,更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然與光芒。
許大茂微微點頭,隨即,他再次面向全場,冰冷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所有干部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許大茂緩緩抬起手,指向了會議室門口,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一樣,靠墻站著的、不修邊幅的身影。
“我不僅要提拔一個你們眼中的實習生。”
“我還要提拔一個,你們所有人眼里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