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初取出玻璃柜里的義肢,逐一介紹。
從功能側重到仿真細節,他如數家珍。
“這款肌膚感最強,這款保留了賽博機械感,這款則優雅靈活,專為舞臺而生……”
“你看,這款的高度設計和關節支撐系數適合穿平底鞋,旁邊這款比較適合穿高跟鞋,可以更好地承托發力……”
“高…跟鞋?”冉彤微怔:“我還能穿高跟鞋?”
“當然。”穆云初溫柔望向她,“為什么不可以?”
“正常女孩兒有的,你都可以有。”
他轉身走向滿墻鞋柜,取下一對閃爍的銀色尖頭細跟鞋,在羊絨地毯前低身,示意冉彤在沙發上坐下。
她趕忙俯身去接,“我自己來。”
他微笑,“我需要幫你調試關節系數。”
冉彤點頭,緩緩坐下,任由他擺弄。
穆云初屈膝半蹲,捏住她的腳腕,細細調整,動作專注而仔細。
尖頭線條從鞋頭一直延伸到腳踝,像被月光吻過的銀色弧線,纖長又精致,襯得整條腿修長美麗,連她自己也無法一眼辨出真偽。
“發力試試。”
直到穆云初開口,她才回過神,聽話起身。
試了試,居然出乎意料地穩。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她竟然,重新穿上了鞋。
冉彤曾有一個巨大的玻璃鞋柜,里面分類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鞋。
出事后,她再也沒有打開過那扇柜門,連路過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她逐漸接受此生注定與鞋無緣的時候,居然又一次穿上了鞋,還是高跟鞋。
“這就是你之前的身高。”穆云初緩緩起身,走近,“這個身高喜歡嗎?不喜歡還可以調整,這是你的特權。”
調整身高的特權?冉彤苦笑,這的確是凄苦不幸中,唯一藏著甜味的彩蛋。
“不用調整了,這個身高很合適。”
她抬眸去看鏡中的兩個人,沒穿高跟鞋時,她恰好可以平視他的鎖骨,現在剛好可以平視他的下頜。
穆云初的目光在鏡中與她交匯,嘴角暈染出一絲得意的笑意,“我也覺得很合適。”
義肢越完美,冉彤眼底鎖著的不安就越壓不住。
這些義肢都是按照自己的尺寸定制的,獨一無二,不可能退回。可是,這樣的造價顯然不是她能負擔的。
她惴惴不安地道:“我可能暫時負擔不了這么多義肢的價格……”
穆云初輕輕掰過她的身子,低頭道:“這個你不用擔心,這本來就是靈躍系列測試的一部分。是白楓選擇了你,成為他的創新項目受試者。所以,不要辜負他的期待,好嗎?”
是這樣嗎?
冉彤緩緩抬頭看他,然后點了頭,“好。”
穆云初笑問:“那我們現在來看看重頭戲?”
“還有……重頭戲?”
穆云初笑而未答,領她來到了一塊電子屏幕前,上面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復雜參數。
“這些都是你的數據,我們在靈躍系列的關節里加入了智能記憶處理器,可以適應你在舞蹈中的踮腳,旋轉,加速,變向等等動作需求,但對你核心力量的要求也會更高,需要你積極配合我們訓練調試,去尋找最佳適配點。”
“最佳適配點?”冉彤睜大眼,細細聽他說。
“對。”穆云初接著道:“在不斷磨合調整訓練之后,它甚至可以助推你完成一些人類關節達不到的功能,比如,更強的爆發力,更穩定的支撐力,更流暢迅捷的旋轉,等等……”
“當然,那是最理想的狀態,現在,我們先一步一步來……”
冉彤點頭,神情無比堅定。
“那我現在可以邀請你‘收集數據完善參數’嗎?”穆云初屈膝欠身,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跳舞的手勢。
作為舞者,她接受過無數跳舞的邀約,聽過各種邀約的理由,只有眼前人說的是“數據和參數”。
她輕輕一笑,雙眼彎成了兩汪月,將右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時隔一年,這是她的第一次起舞。
穆云初紳士地牽引她,進了舞室。
八角舞室的墻可以在鏡子與透明玻璃間自由切換,穆云初進舞室前,將這里調成了后者。
落地玻璃窗外,是海島最美的視角。
晨曦微染,美如畫卷。
“慢慢來。”他溫熱的掌心輕輕托住她的腰,“我們有時間。”
舒緩的海浪是天然的伴奏,偌大的玻璃舞室里,只有他和她。
足尖輕點,翩躚移動,許久沒有跳舞,她隨著穆云初的引導輕盈轉身,重新熟悉這些基礎的舞步。
他的舞姿利落干凈,動作體貼又從容。
默契交疊,讓她越來越舒展,越來越流暢松弛……
一整天,他都陪著冉彤,直到暮色盡熔。
海邊的燭光餐桌上,冉彤忽然想起了白楓。
“你現在才想到他?”穆云初笑道:“今天是周末,給他放天假,他也需要陪陪女朋友。”
原來今天是周末呀。
月光島有模糊時間的能力,冉彤忽然意識到,這也是穆云初難得的周末。
“你好不容易有個周末,有什么想做的嗎?”
“嗯?”穆云初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精準鎖住了餐桌對面的她,“聽起來…像是在約我?”
他并沒有等待冉彤的回答,直接取過紙筆,饒有興致地涂寫了起來。
隨意圈畫了幾筆,就成了月光島的地圖。
“西邊的崖頂是島上的制高點,可以在這里觀賞落日。”他看了眼天色,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叉,“今天來不及了,下次。”
筆尖順時針旋轉,繼續介紹:“這里有個迷你觀星臺,如果你對星座感興趣,我們可以去這里坐坐,那里還能看露天電影。”
“這里有個熱帶花園,里面藏了個迷你瀑布,不過那邊的路不太好走,還是等過段時間再帶你去。”
“哦對了,這里有處浮潛地,下面的珊瑚叢邊還有一艘古代沉船,景色非常奇妙,等你身體恢復些,我就帶你去看。”
“這里有處熒光海灣……”
冉彤好奇問:“熒光海灣?”
“對,因為有水母和夜光藻聚集。”穆云初問:“想去看?”
冉彤搖頭,“你不用考慮我的喜好,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已經占用你太多時間了……”
冉彤忽然想起了他房里的那塊沖浪板,“或許…你想去夜泳嗎?還是沖浪?我可以在岸上陪你。”
他的唇角不自覺上揚,微微靠近,似乎有話要說……
就這這時,郝秘書乍現——
“哎呀!穆總,原來您在這兒!”
看見冉彤后,郝秘書擠出一個招牌微笑,卻藏不住笑意之下的焦慮。
他把穆云初叫到一邊,耳語了幾句。
再回來,穆云初的表情也沒有了之前的愉悅與舒展,他柔聲道:“有急事,我需要回趟江海。”
他看了眼剛才自己手繪的地圖,“抱歉,不能陪你……”
冉彤淺笑搖頭,安慰他:“來日方才。”
她的話像一束暖光照入穆云初深邃的眸底,所有不安都得到了柔軟妥帖的存放。
念念不忘,終有回響。
至少此刻的他們是這樣以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