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寧氣得渾身發抖,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獸,恨不得順著鏡子爬過去撓人。
委屈。
天大的委屈。
師尊青秋明明告訴她,亂臣賊子在長安遭遇刺殺,九死一生,身負重傷。
她擔憂得心都揪緊了,這才急匆匆地傳訊過去。
結果呢?
那家伙何止是活蹦亂跳,簡直是龍精虎猛,還在那頭炫耀自己在長安城如何一擲千金,買了多少地階天階的珍貴法袍。
云繡坊的六件!
一件都不給她留?
朕不是大楚的皇帝嗎?他范立不是大楚的臣子嗎?買了好看的衣裳,心里就不能惦記一下朕?
項寧越想越氣,感覺自己那點好心,全喂了狗。
“你在氣什么?”
一道清冷無波的聲音自身后響起,是圣主青秋。
她無法理解項寧心中那份混雜著擔憂、欣喜、失落與憤怒的復雜情緒。
人的七情六欲,為何能如此繁復?
“師尊……”
項寧癟著嘴,眼眶微微泛紅。
“師尊,若你有一位關系親近的男子,嘴上說著關心你,卻將最珍貴的禮物都送給了別的女人,你會不會生氣?”
她本以為青秋會同仇敵愾,與她一起聲討范立的“惡行”。
然而,并沒有。
青秋只是平靜地反問:“我不知范立何時與你關系親近了。你不是日日罵他亂臣賊子,一天要罵上幾百遍么?連我都在你這聽了不少他飛揚跋扈的事跡。”
“師尊~~~!”
項寧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她嚴重懷疑,師尊在凈音天人緣不好,全是這張嘴害的!
“況且,我并無關愛親近的男子,無法回答你的問題。”青秋實事求是。
“假設!假設一下也不行嗎?”項寧有些泄氣。
她心里腹誹,師尊莫不是一株得了道的靈植,怎能如此不解風情。
古人云,草木無情。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既無此經歷,又何來假設?”青秋淡淡反詰。
項寧徹底沒話了。
無論是范立還是青秋,都讓她體會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師尊,我最近修行頗有進境,可有什么需要弟子去做的?”項寧撅著嘴,意興闌珊。
青秋性子淡漠,雖收了她為徒,平日里除了指點修行,極少與她交流。
唯一的例外,便是告知她范立在長安遇刺的消息。
“確有一事。”
青秋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凈音天,遇到了一些麻煩。我們自大楚獲取各類修行資源的渠道,近來被盡數切斷了。”
“宗門內,煉丹、修行的弟子已無材料可用。就連圣主們想修煉,都因材料耗盡、無從補充而被迫中斷。”
“尊上正在設法打通大明的商路,但大明物價更高,采買成本預計要高出三成。為節約開支,尊上正在考慮削減各代弟子的用度。”
項寧一驚:“竟有此事?”
她心念電轉,瞬間就想明白了。
如今大楚是項沖監國,與太后李氏走得極近,這切斷凈音天商路的,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不對!
是范立!
項寧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這必然是范立的報復!遇刺之后,立刻反擊,這速度,快得驚人!
“啊!”項寧忽然又想到一事,驚呼道:“師尊,那我的修行,豈不是也要受影響?”
她被困凈音天,可沒有皇室待遇,拿的只是普通弟子的份例。
范立報復凈音天,豈不是把她也給連累了?
“這倒無妨。”
青秋搖了搖頭,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昨日,大楚有一條秘密商路主動聯系了我,自稱是范氏商行,愿為我等長期、無償提供各類修行資源。”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只供你我二人使用。”
項寧呆住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范立為她暗中安排的?
青秋卻沒理會她的震驚,只是遞過來一個儲物葫蘆。
“此葫蘆內,有天階靈丹五十枚,地階靈丹三百枚,是你這個月的份例。”
這么多?
項寧抱著沉甸甸的葫蘆,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茫然的狀態。
即便是她身為大楚皇帝時,皇室也供養不起如此奢侈的丹藥用度。
范立這家伙,到底多有錢?
這一刻,師徒二人,竟達成了罕見的共識。
項寧聽見,一向清冷的師尊青秋,竟用極輕的聲音,呢喃了一句。
“有錢,真好。”
大漢帝國,國都長安。
神獸認主,天子歸心,普天同慶。
城中,黃土墊道,凈水潑街。
未央宮內,張燈結彩,大宴千桌。
大漢第二十九代天子劉熙,頭戴九寸天子冠冕。
此刻,他正立于未央宮殿內,透過軒窗,俯瞰著殿外廣場上,那一個個依序入座的文武百官。
劉熙的目光,落在了百官之首的那個位置。
那里,依舊空著。
太師董卓,還未到。
何其跋扈。
劉熙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半分,他本該習慣了董卓的張狂。
即便是天子親設的御宴,董卓來與不來,也只看他自己的心情。
但今夜,不同。
劉熙知道,董卓一定會來!
“文武來賀,萬民同歡……朕御極數十年,今日方知,這漢家天下,朕才是真正的主人。”
劉熙仿佛在自言自語。
他話音落下,身后無人應答。
此刻,長樂公主不在,曹操、劉備、孫權三人亦不在。
在這普天同慶之夜,陪在劉熙身邊的,是數名羽林衛的都尉,他們甲胄明亮,殺氣自成罡風。
“陛下放心!我等羽林郎,只忠于陛下一人!今夜,愿為陛下一戰!”
話音鏗鏘,幾名都尉齊齊單膝跪地。
他們眼中燃燒著狂熱的忠誠,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劉熙轉過身,親手將幾位都尉扶起。
“朕有諸君,何其幸哉!”
羽林衛,乃漢武帝親設的天子禁軍。
漢室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其中太尉,總領天下兵馬。
唯獨羽林衛,只聽天子號令,不受太尉節制。
因此,歷朝歷代,羽林衛都是漢家天子最為信任的武裝。
劉熙對他們的信任,甚至超過了曹操、劉備與孫權。
“太師——駕到——!”
忽然,一聲尖銳的唱喏聲,劃破長空。
未央宮廣場上,明明還不見董卓的身影,可滿朝文武,卻瞬間噤若寒蟬。
片刻之后,一支龐大的儀仗隊,才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旌旗招展,甲士開道,儀仗分作三列,前呼后擁。
而在那儀仗正中,一頂極盡奢華的步輦之上,撐著一頂……明黃色的傘蓋。
劉熙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天子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