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公覺得,朕這份恩典,如何?”
嘉靖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范立,嘴角的笑意不減分毫。
恩典?
這和施舍路邊乞丐的殘羹冷炙有何區別?
若非實力差距宛如天塹,范立此刻真想拔劍,讓他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高坐蒲團之上的嘉靖,似乎根本不在意范立心中所想。
又或者說,在他看來,范立今日歸降大明,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大乘境,不過是朕的小目標罷了。”
“百年之內,朕必渡劫飛升,屆時這皇位,便傳于太子。”
嘉靖帝自顧自地說道,語氣平淡,卻仿佛執掌著所有人的未來。
“你還年輕,只要盡心輔佐新君,未必沒有機會,坐上我大明首輔之位。”
范立聽得險些笑出聲來。
好家伙!
投降之后,不僅要從內閣末流做起,而且整個嘉靖朝,都別想做到首輔之位?
這是什么反向招降的鬼才!
原本范立還擔心呂城內的諸國英才被大明一網打盡,現在看來,有嘉靖這般“禮賢下士”的手段,自己倒是多慮了。
就在范立心中腹誹之際,殿外侍立的張居正忽然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
“啟稟陛下,大漢左將軍劉備、車騎將軍孫權、工部尚書曹操,三人已在殿外候旨。”
范立心中一凜!
這嘉靖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招攬了自己還不夠,竟連大漢的臣子也要一并挖走?
而且,還是在這呂城之內?
這是何等的狂妄!
這是完全沒把漢帝劉熙和楚帝項寧放在眼里!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三道身影一同步入殿中,站在了范立的身后。
當先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魄。
正是曹操。
其后兩人,一人面如冠玉,雙耳垂肩,一臉仁厚。
另一人碧眼紫髯,氣宇軒昂,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劉備和孫權。
當曹、劉、孫三人看到殿中還站著范立時,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并未與范立并肩而立,而是十分默契地后退了半步。
這半步之遙,既是表明了陣營不同,也是對這位大楚權臣實力地位的無聲敬意。
“曹操,劉備,孫權?”
嘉靖帝直呼其名,帶著一種天然的傲慢。
“我等,拜見大明陛下。”
三人齊齊拱手長揖,卻并未下跪。
看到這一幕,嘉靖的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臉上掠過一絲不悅。
他可以容忍范立不跪,因為范立是事實上的大楚之主,這份禮遇,是他這位大明皇帝的胸襟。
可眼前這三人,雖名義上是大漢重臣,實權卻極其有限!
在嘉靖看來,自己屈尊降貴親自招攬,已經是天大的恩賜,這三人竟敢如此不知禮數?
他心中已有些不耐。
但他依舊壓著性子,淡淡開口:“今日,你三人若歸順大明,朕,便賜爾等爵位。”
“封曹操為歸明侯,劉備為順天侯,孫權為知命侯。”
“至于實職,容朕日后再議。”
歸明!
順天!
知命!
聽到這三個封號,范立差點笑出了聲。
這嘉靖老兒,殺人誅心啊!
這哪是封賞,分明是在說:歸順大明,是順應天意,是你們命中注定!
若曹劉孫三人還有半點血性,就絕無可能接受這份招攬。
果不其然!
三人臉上原先那份對帝王的敬畏,瞬間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英雄末路,卻寧折不彎的傲骨與怒意!
三人之中,以曹操官職最高,他當先一步踏出。
“陛下此言差矣!我等三人,食漢祿,忠漢事,生是大漢臣,死是大漢鬼,豈有背主求榮之理?”
嘉靖一愣,倒也沒動怒,只是反問:“以我大明國力,若揮師伐漢,爾等,是愿與那漢帝玉石俱焚么?”
劉備上前一步,朗聲應道:“大丈夫生于亂世,當行正道,守臣節!縱使時運不濟,亦當屈身守分,以待天時!”
嘉靖又問:“朕未曾深交漢帝,不知,那是何等樣人?”
孫權出列,不卑不亢地答道:“是明君,是仁君,是智主,亦是雄主!”
“哈哈哈!”
嘉靖皇帝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嗡鳴!
“董卓禍亂漢室,漢帝劉熙不過一傀儡耳,爾等這般夸贊,不覺得言過其實嗎?”
孫權答道:“陛下,絕非言過其實!”
“我主漢帝,以董卓除十常侍之亂,是為‘明’!”
“擢我等三人以制衡董卓,是為‘智’!”
“大漢立國至今,從未主動挑釁大明大楚,是為‘仁’!”
“于危難之際,促成三國會盟,共擊國賊,是為‘謀’!”
“深入呂城,斡旋于大楚與大明之間,是為‘略’!”
孫權一番話說完,腰桿猛地彎下九十度,長揖及地,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范立在心中,幾乎要為他撫掌喝彩!
好一個孫權!
先是以一番慷慨陳詞,將一個傀儡皇帝夸成了千古圣君,句句辯駁嘉靖,暗中維護了漢室的尊嚴。
隨后又以一個謙卑至極的大禮,示敵以弱,讓嘉靖就算有火,也發作不出來。
能屈能伸,機變無雙!
范立心中愈發確定,這三人,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想招攬他們?
嘉靖還不夠格。
“呵……呵呵……哈哈哈哈!”
嘉靖皇帝先是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低笑,隨即再次仰天大笑,笑聲中竟帶著幾分快意。
他第一次,從那明黃色的蒲團上,站了起來。
剎那間!
一股磅礴浩瀚的金色龍氣沖天而起,整座威嚴的宮殿,仿佛響起了一聲真正的龍嘯!
“好,很好!”
嘉靖止住笑聲,目光冰冷地掃過三人:“你們,的確是漢室的忠臣。”
“朕今日,不殺你們,都退下吧。”
曹劉孫三人如蒙大赦,長舒了一口氣,轉身便要離去,臨走前,卻又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范立。
只聽嘉靖的聲音再次響起:“范立,你,留下。”
“今夜,你便在宮中用膳,陪朕說說話。”
這看似隨意的挽留,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范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恐怕,要讓陛下失望了。”
他直視著嘉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三位,尚不肯背棄大漢。”
“我范立,又豈會背叛大楚?”
說著,他也學著孫權的樣子,對著嘉靖深深一揖。
“陛下若無他事,臣,告退。”
話音落下,嘉靖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雙眸之中,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機,如實質般涌動。
殺?
還是不殺?
今日他欲招攬四方豪杰,竟無一人歸順!
這讓嘉靖皇帝感覺自己的帝王威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范立那區區金丹境的修為上時,那沸騰的殺意,又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自古以來,何曾有過合一境的大能帝王,親手斬殺一個金丹境小輩的先例?
他嘉靖,丟不起這個人!
“也罷……你們,都走吧……”
嘉靖皇帝重新坐回蒲團之上,緩緩閉上了雙眼,仿佛再次入定。
范立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他與曹劉孫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四人邁步,一同走出了這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大殿。
身后,飄來嘉靖皇帝那幽幽而又殺機凜然的聲音。
“可惜了。”
“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今日,你們不飲朕的杯中酒。”
“來日,可就別怪朕的刀下,不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