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
青秋圣主沉默了許久，久到風(fēng)吹過書頁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她那雙清冷如萬載寒冰的眸子，第一次出現(xiàn)了掙扎與迷茫，最終，她用一種近乎虛弱的語氣，提出了一個在她看來唯一的解決方案。
“若……若由我凈音天出面調(diào)停，說服大明、大漢，將糧食賣與大楚，是否可解此局？”
范立聞言，差點(diǎn)笑出聲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圣主，眼神里滿是看穿一切的玩味。
天真。
可愛。
“調(diào)停？”范立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圣主是打算憑凈音天的名頭去說，還是帶著門下弟子，用劍去‘說’？”
青秋秀眉微蹙，顯然沒料到范立會如此尖銳。
“自然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只要能讓天下蒼生免于戰(zhàn)火與饑饉，我凈音天愿出面斡旋。”
“那若是大明、大漢的皇帝，連你凈音天的面子都不給呢？”范立笑意更濃，步步緊逼。
“這……”
青秋一時語塞，片刻后才道：“若兩國君主無道，坐視無辜百姓餓死，便是德不配位。我凈音天……可廢黜昏君，另立明主。”
“哈哈哈哈！”
范立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江山亭內(nèi)回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不屑！
這笑聲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青秋的臉上。
“我……說錯了什么？”
青秋的語氣依舊清冷，可那雙眸子里，卻已染上了深深的困惑。縱使被如此嘲笑，她那被無情道壓制的心境也未起波瀾，只是純粹地想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范立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若兩國百姓，也支持他們的君主，不愿賣糧呢？”
“人性本善。”青秋下意識地?fù)u頭，“我不信兩國百姓會如此自私，縱有少數(shù)，也斷非全部。多數(shù)人，定會愿意援手。”
“人性本善？”
范立笑著搖了搖頭，懶得與她辯論這等偽命題。
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濟(jì)天下。
說得好聽，可當(dāng)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時候，誰還有余力去管別人死活？
“大楚遭災(zāi)，明、漢兩國的百姓，首先想到的，只會是災(zāi)年會不會蔓延到自己頭上！”
“他們會瘋狂囤積糧食，唯恐自家的米缸不夠滿！”
“到那時，兩國就算想賣，市面上也無糧可賣！圣主，你又當(dāng)如何？”
青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囤積糧食？
這個念頭，她從未有過。
可不知為何，當(dāng)范立說出這個可能時，她竟完全無法反駁。
因?yàn)榉读⑺f的，并非什么陰謀詭計(jì)，而是人性最深處，最簡單，也最無可辯駁的兩個字。
生存。
青秋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她那超然物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xiàn)了裂痕。
糧食？
在凈音天，連尚未辟谷的低階弟子，都從未為食物發(fā)愁。
對她這等圣主而言，品嘗珍饈，不過是偶爾的點(diǎn)綴。
為何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到了范立口中，卻成了足以顛覆她認(rèn)知的利器？
一絲煩躁，罕見地從青秋心底升起。
她有些惱意地看著范立，問道：“你……是不是在故意刁難我？”
范立沒有回答，只是轉(zhuǎn)身走到堆積如山的書卷中翻找起來。
青秋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
“找到了。”
范立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封面赫然寫著《大楚太平紀(jì)事》六個大字。
他翻開一頁，淡淡道：“此乃我大楚史冊，記載了開國至今，所有天災(zāi)人禍。”
“先帝十年，大旱，赤地千里，餓殍百萬。朝廷開倉放糧，國庫為之一空，仍是杯水車薪。”
“先帝二十二年，蝗災(zāi)，遮天蔽日，人相食。”
“先帝四十五年，地龍翻身……”
范立一頁頁地念著，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感情。
可那一個個冰冷的文字，落入青秋耳中，卻讓她通體生寒！
這哪里是太平紀(jì)事？
這分明是一部血淋淋的災(zāi)難史！
青秋仿佛看到，范立每翻過一頁，就有成千上萬的冤魂在紙頁間哀嚎掙扎。
她終于忍不住打斷道：“為何不讓百姓修行？只要修至金丹境，便可辟谷，從此不懼饑寒。”
此言一出，范立翻書的手停住了。
他又笑了。
不知為何，青秋竟有些畏懼他的笑容。
仿佛他每一次笑，都在嘲笑著她的無知，預(yù)示著她又說錯了話。
“我……說得不對嗎？修行可延年益壽，可百病不侵，可辟谷果腹，可超凡脫俗……”青秋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自己都沒了底氣。
見她沉默，范立才繼續(xù)道：“圣主可知，一枚最低階的聚靈丹，市價幾何？”
聚靈丹？
青秋費(fèi)力地在記憶中搜尋，才想起這是一種最基礎(chǔ)的丹藥，用以引氣入體，踏上修行之路。
“聚靈丹……甚是廉價。一株靈息草，去蕪存菁，便可煉制一枚。”
說到這里，她似乎找回了一點(diǎn)自信。
在凈音天，靈息草這種低階靈植，遍地都是，與雜草無異。
“若楚、漢、明三國君主，能為天下百姓，一人分發(fā)一枚聚靈丹，人人皆可修行。待他們修至金丹，又何懼旱災(zāi)蝗禍……”
“我大楚，在冊人口，三億。”
范立直接打斷了她天真的幻想。
“大漢，兩億七千萬。”
“大明，近四億。”
他攤開雙手，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人人修行，便需要近十億枚聚靈丹。”
“青秋圣主，你告訴我，這人間界，去哪里找這十億株靈息草？”
青秋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再者，就算有這么多靈藥，你覺得，三國朝廷，有這個財(cái)力，免費(fèi)為百姓煉制丹藥嗎？”
青秋咬著牙，做著最后的掙扎：“那便……明碼標(biāo)價售賣！讓有能力的人先修行，能救一個是一個！”
范立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搖了搖頭。
依舊是那般天真，天真到可笑的善良。
“大漢、大明，一戶尋常人家，一年辛勞所得，堪堪能購得一株靈息草。”
“我大楚富庶些，能買一株半。”
“一枚聚靈丹，可助人踏入煉體一重。”
范立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都像重錘般砸在青秋的心上。
“那么，請問圣主。”
“從煉體一重，到能夠辟谷的金丹境，這中間，需要耗費(fèi)多少天材地寶？”
數(shù)據(jù)，事實(shí)。
范立是誰？
是大楚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權(quán)相！
是真正將柴米油鹽、國計(jì)民生，都裝在腦子里的掌舵人！
“我……錯了嗎？”
青秋終于問出了這句話，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不知何時，一滴清淚，從她那張絕美而無情的臉頰上悄然滑落。
即便在哭，她的表情依舊空洞，仿佛靈魂已經(jīng)抽離。
范立看著她，只用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她最后的驕傲。
“何不食肉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