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伊川先生心頭一動,本想順勢將主題也定下,以占盡先機。
可當他迎上講堂內外那上千道灼灼目光時,再厚的臉皮,也終究沒敢做得如此明顯。
讓他自己定題,又怕范立選個他聞所未聞的刁鉆領域。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角落里那道清冷的身影——劍圣主。
此女氣息內斂,修為深不可測,但看其氣質,必是劍道中人,于儒道六藝定然不甚精通。
伊川先生心中一定,捋須笑道:“不若,便請這位姑娘為我二人出題,如何?”
眾人見劍圣主是與范立一同前來,此議倒也公允,紛紛點頭。
范立更是無所謂,側目看向劍圣主:“有勞。”
“我?”劍圣主秀眉微蹙。
她對儒道之爭毫無興趣,更不知范立究竟擅長畫些什么。
范立看穿了她的心思,輕笑一聲:“無妨,任何主題皆可。”
劍圣主臻首輕點,沉吟片刻,終是從心,只吐出一個字。
“劍!”
以劍為題?
伊川先生聞言,壓抑不住地放聲大笑。
劍,君子之器,王者之兵!
儒道修士,誰人不知劍?誰人不修劍?
境界越高,對劍道的理解便越是深刻。
他堂堂合一境大儒,而范立,不過一個在眾人眼中連筑基境都未到的螻I蟻,這其中的差距,判若云泥!
以劍為題,勝負豈非早已注定?
“筆來!”
“墨來!”
“紙來!”
伊川先生意氣風發,對朱紫陽頤指氣使,信心已然爆棚。
他略作沉吟,便揮毫潑墨。
不愧是合一境大能!
筆尖落紙的剎那,一股凌厲的劍氣便透紙而出,虛空中竟隱隱傳來金鐵交鳴之音!
滿場學子心神一凜,暗道這伊川先生,終究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反觀范立,卻雙手抱胸,垂首不語,竟是遲遲沒有動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轉眼半個時辰過去,伊川先生的畫卷已然成型,而范立面前的宣紙,依舊空空如也。
伊川先生瞥了范立一眼,心中冷哼。
豎子!終究還是太嫩了,也敢與老夫這百年的苦功相比?
角落里,劍圣主也不禁有些焦急。
她有心提醒,可見范立眉宇深鎖,似在苦思,又怕打擾了他的思路,只能強自按捺。
她卻不知,范立兩世為人,腦中的墨水何其之多。
以“劍”為題,他不是沒得畫,而是能畫的實在太多,一時竟有些難以抉擇。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亦或是……“一劍光寒十九洲”?
不,都差了點意思。
忽然,一個念頭劃過范立的腦海!
既然要畫劍,何不畫那……最強的劍?
用前世神話來欺負這個世界的人,算不算作弊?
范立憐憫地看了一眼對面的伊川先生,心中有了答案。
老東西,遇到我,算你倒霉。
“畫成了!”
“諸君,且看老夫這幅《百兵拜王劍》!”
幾乎就在范立下定決心的瞬間,伊川先生已然收筆,一聲高喝,聲震四方!
剎那間,鹿鳴書院上空劍氣縱橫,仿佛有無數劍客虛影在云端演練劍法,俯瞰眾生!
眾人定睛看去。
畫卷之上,萬般兵刃破碎,唯有一柄古樸長劍,傲立于山巔之上,劍穗隨風而動,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王者氣度!
“錚——!”
一聲劍鳴,自畫中沖天而起!
一柄由道韻凝聚的金色巨劍虛影,以畫卷為鞘,悍然“出鞘”,橫亙于天地之間,威壓四方!
“此乃君子之劍!亦是王者之劍!”
伊川先生撫須長笑,自認勝券在握。
在場學子仰望那金色巨劍,竟真的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沖動!
“恭賀師尊!賀喜師尊!”
朱紫陽激動得滿臉漲紅,聲嘶力竭地奉承道:“《百兵拜王劍》一出,天下誰與爭鋒!那豎子,拿什么跟您比!”
伊川先生的笑聲愈發張狂。
然而,全場唯有二人,對此不為所動。
范立,與劍圣主。
劍圣主瞥了一眼那所謂的王者之劍,鼻尖發出一聲輕嗤,眼底盡是不屑。
君子之劍?王者之劍?
在她這等真正的劍道大能看來,不過是腐儒自欺欺人的幻想罷了。
劍,是殺伐之器!
劍道,是殺伐之術!
一劍在手,一往無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僅此而已!
劍圣主有絕對的自信,同境界之下,她要殺這伊川先生,百步足矣!
這,便是劍客與儒生的區別。
“他……畫完了?”
劍圣主收回目光,看向范立的畫卷。
只一眼,她嬌軀猛地一顫,險些站立不穩!
范立的畫,竟讓她引以為傲的劍心,都出現了剎那的動搖!
“你畫的……是什么?”劍圣主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一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然而,不等范立回答,天,變了!
蒼穹之上,云海翻騰,竟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天劍,硬生生劈成了四塊!
四塊云海,盡皆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仿佛浸滿了神魔之血!
云海深處,更有無數龐大的黑影在痛苦地翻滾、嘶嚎,發出陣陣穿透神魂的悲鳴!
眾人駭然抬頭,只覺得頭頂的不再是朗朗乾坤,而是一片尸山血海鑄成的修羅地獄!
狂風驟起,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刺痛。
那柄先前還不可一世的王者之劍虛影,在范立畫卷散發出的氣息面前,竟發出一聲哀鳴,寸寸崩裂,化為漫天光點,煙消云散!
畫卷之中,四道僅僅是勾勒出輪廓的劍形,卻散發出四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兇戾滔天的劍意,仿佛隨時要破紙而出,屠戮人間!
“你……你到底畫了什么?”
伊川先生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雙目圓瞪,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眾人也拼命伸長了脖子。
可與那驚天動地的異象相比,范立的畫卷,卻顯得異常的……樸素。
整張宣紙上,只有四柄樣式古拙的長劍。
與其說是畫,不如說是一張鑄劍的圖紙。
而在每一柄劍的旁邊,范立都用筆鋒刻下了一個字。
“戮……絕……陷……誅……”
劍圣主頂著那幾乎要將她神魂撕裂的劍意,艱難地念出這四個字,滿眼都是驚駭與不解。
這,究竟是何意?
范立平靜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四劍,一曰戮仙,二曰絕仙,三曰陷仙,四曰誅仙。”
他頓了頓,當著所有人的面,緩緩吟誦出一首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詩篇。
“非銅非鐵亦非鋼,曾在須彌山下藏。”
“不用陰陽顛倒煉,豈無水火淬鋒芒?”
“‘戮仙’死了‘絕仙’亡,‘陷仙’到處起紅光。”
“‘誅仙’利害無窮妙,大羅神仙血染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