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立仰頭,將那碗色澤如玉髓的“延年湯”一飲而盡。
藥液入喉,一股暖流轟然炸開,仿佛凜冬散盡,萬物復蘇。
磅礴的生命精氣化作洪流,在他經脈中肆意沖刷,僅僅一個呼吸間,便自行運轉了一個小周天。
“好東西!”他忍不住贊嘆。
“哈哈哈,”于神子捋著胡須,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范小友,這一碗延年湯,所用藥材需我觀弟子入山尋覓三到五年,方能湊齊一服?!?/p>
“這么金貴?”一旁的呂鳳超黛眉微蹙,有些不信。
范立卻鄭重頷首:“三五年成一碗,已是神速。”
見他識貨,于神子更是眉飛色舞。
“我觀庫藏,尚能湊出幾碗的藥材。待小友服完,傷勢必能痊愈?!?/p>
這哪里是治傷,分明是過度醫療。
范立那點傷,一枚地階上品丹藥便足以應付,于神子卻用上了鎮派級的寶藥。
看來這老神棍,是打算做一筆大買賣,把蒼云觀幾十年的虧空都給填上。
藥喝完了,也該算賬了。
于神子正欲開口,殿外,一名弟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觀主……觀主!山門外來人了!”
“又是玄天門那幫鼠輩?”于神子臉色一沉,“這才幾天!真當老道沒脾氣?沒看見我這有貴客嗎!”
范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就成貴客了?看來顧客真是上帝。
“不……不是他們!”那弟子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在發顫,“來人很強,比……比觀主您還強!”
這群醫修,業務能力頂尖,情商卻堪憂,當眾揭自家觀主的老底。
于神子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胡言亂語!方圓百里,除了我蒼云觀與玄天門,靖無狄不過神游九重,何人能強過老道?”
話音未落,一陣悠揚的琴聲,自山腳下扶搖而上。
那琴聲縹緲空靈,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勾魂奪魄。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琴聲雖美,卻讓于神子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駭然的慘白。
“快!召集所有長老弟子!隨我下山……迎客!”
范立心頭一跳。
能讓于神子用上“迎客”二字,且如此失態,來人的身份與實力,恐怕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惜他修為太低,從那琴聲中聽不出任何端倪。
“鳳超,這琴聲……”
他轉頭望向呂鳳超,卻見她俏臉煞白,嬌軀微顫。
“怎么了?”
呂鳳超急忙掐動法訣,默念靜心咒,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氣息依舊不穩。
“好霸道的音波功,只針對元嬰境及以上修士。音修本就比醫修更為罕見,此人的修為……是……大乘境?!?/p>
她艱難地吐出“大乘境”三個字,一雙美眸死死盯著范立,眼神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該死!”
范立心中暗罵一句,卻瞬間與她達成了默契。
陰陽鏈,心意相通。
可這種時候,他寧愿沒有這份默契。
大乘境?還是罕見的音修?
“凈音天,‘琴’字圣主?!彼查g得出了結論。
只是,她們怎么會這么快找上門來?這南嶺群山萬里,藏身之處何其多。
呂鳳超嘆息:“大乘境大能的手段,神鬼莫測。”
“不!”范立腦中電光一閃,想起于神子剛才的反應,心頭的驚懼化作一絲慶幸,“來者不善,但不是沖我來的!”
于神子對琴聲的反應,分明是認得來人。
也就是說,這尊大佛,是來找蒼云觀的!
“二位,”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凌霄快步走來,神色凝重,“還請隨我等一同下山,若是那位大人察覺我等未曾全員出迎,怕是會降下雷霆之怒?!?/p>
好大的排場。
范立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但他身份敏感,絕不能暴露。
“凌霄道長,我夫婦二人不喜紛擾,既然要隨貴觀迎客,可否借兩身道袍一用?”
蒼云觀山門下,范立與呂鳳超換上了普通弟子的道袍,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竭力收斂氣息。
錚!
玉指撥弦,天籟再響,琴音清越,十里可聞,近處聽來卻不刺耳,反而令人心神寧靜。
于神子領著一眾長老弟子,深深作揖,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貧道于神子,恭迎妙音圣主大駕光臨!圣主仙音,闊別十年,貧道甚是想念。今日圣主親至,我等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妙音圣主!
范立心中一定,果然是她。
他藏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
只見山門外,一塊數丈高的巨巖不知被何種偉力削平了頂部,形成一個天然的石臺。
石臺之上,一個身著杏黃紗裙的女子斜倚而坐,姿態慵懶,風情萬種。
她赤著一雙玉足,身前橫放著一架古琴。
范立沒想到,凈音天那群超然物外、眼高于頂的女人里,竟有如此隨性不羈的人物。
可再仔細看去,那女子精致絕倫的容顏上,卻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慵懶與疏離,隨性與神圣。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竟在她一人身上完美共存。
尤其是她那雙鳳眸,掃過蒼云觀眾人時,毫不掩飾其中赤裸裸的鄙夷與不屑。
“于神子?!?/p>
“貧道在!”
“我們,多久沒見了?”
“約莫……十年?”于神子額角滲出冷汗,卻不敢去擦。
“十年?”妙音圣主的聲音慵懶而清冷,似在追憶,“十年前,本座大乘三層,曾指點你修行,助你踏入合一之境。”
“十年過去,本座已至大乘六層,你卻還在合一境一重天門口徘徊,連二重天的門檻都摸不到?”
于神子的頭垂得更低了。
“貧道愚鈍,遠不及圣主天縱之資!”
“呵呵……”妙音圣主發出一聲冷笑。
她不像劍圣主韓月那般鋒芒畢露,也不像青秋圣主那般絕對理性。
她只是不屑。
不屑于眼前這些卑躬屈膝的男人。
更不屑于于神子這種修行速度慢如龜爬,占據一觀之主高位,卻平庸至極的廢物。
‘姐姐們說得沒錯,這世間,德不配位者甚多,多少女子,皆被此等無用男子所累?!?/p>
妙音圣主心中閃過一絲厭惡,卻沒有說出口,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舊是那副隨性慵懶的模樣。
“于神子?!?/p>
“貧道在!”
“本座看你執掌蒼云觀多年,亦無甚建樹。不如舍了這南嶺山脈,隨本座去凈音天吧。以你的醫術,在凈音天謀個執事之位,倒也……”
她的話語忽然一頓,目光穿過人群,仿佛發現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