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計。”
當胡宗憲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三個字時,帥帳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
那些原本附和萬歷的將領,臉上的諂笑僵住了。而云州舊部們,眼中則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死死地盯著胡宗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苦肉計?”
萬歷太子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笑聲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輕蔑與被冒犯的怒意。
“胡總督,你真是老了,老得連仗都不會打了!”
他指著胡宗憲,眼神陰鷙:“本宮親眼在云夢山見過范立,此人除了些許運氣,并無過人之處!若非天命在,他早已死在本宮劍下!”
這番話,無異于將云夢山慘敗的遮羞布狠狠撕下,再自己貼上一層金箔。
胡宗憲眉頭緊鎖,他可以辯駁,可以列舉出一百個疑點,但看著萬歷那因狂熱而扭曲的臉,他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會加劇這位太子的猜忌與敵意。
見胡宗憲沉默,萬歷愈發得意,認為自己已經徹底壓制了這位前朝重臣。
“傳令!”
他猛地一拍帥案,聲震四野!
“全軍集結!本帥要親率四十萬大軍,一戰蕩平城外逆賊!”
“至于胡總督……”萬歷的目光轉向胡宗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就帶著你那五萬云州殘部,給本帥守好云州城吧!別讓一只蒼蠅飛進來!”
此令一出,殺人誅心!
云州城共有四十五萬大軍,城外盟軍不過三十萬。
萬歷帶走四十萬精銳,去吃那唾手可得的滅敵首功,卻只留給胡宗憲五萬剛剛經歷大敗、士氣低落的“殘兵”守城。
這哪里是部署,分明是羞辱!是懲罰!
一旦戰后論功,他萬歷功高蓋世,而毫無寸功的胡宗憲和整個云州軍系,將在大明軍部再也抬不起頭!
胡宗憲明白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大明儲君,心中涌起一股徹骨的悲涼。
貪功、狹隘、猜忌、視袍澤為仇寇!
這,就是大明的未來嗎?
……
“韓月!你聽我解釋!我真不是故意偷看你洗澡的!都怪趙鐵牛!他說聽見你叫我……”
范立感覺自己頭皮都在發麻。
他發誓,他可能是古往今來第一個,一頭撞進大乘境圣主沐浴現場,還能囫圇著出來說話的人。
可誰能想到,她偏偏就在自己昨天剛為她搭好的營帳里沐浴?
水汽氤氳的木桶中,韓月整個人都縮在水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和泛著紅暈的臉頰。
她死死抱著膝蓋,避開他的目光,聲音繃得緊緊的,卻并非范立預想中的暴怒。
“你……你先出去。”
范立試探著問:“你不生氣?”
見他非但不走,還杵在原地問這種蠢話,韓月又氣又羞,終是沒忍住,苦笑道:“我若真生氣,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尸體了。求你了,快走吧。”
范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出營帳,出門便一把揪住了正在探頭探腦的趙鐵牛。
“我明明聽見圣主在里面喊主公的名字!我尋思著你們倆好事將近,誰知道……哎喲!誰踹我屁股!不知道我屁股剛挨過板子,傷著呢!”
趙鐵牛一回頭,正對上范立那張黑如鍋底的臉。
“主……主公,您踹我作甚?疼啊。”
范立眼神冰冷:“今天,你是用哪只腳踏進我營帳的?”
“右腳!是右腳!”趙鐵牛連忙回答,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吸取了上次的教訓。
上次左腳先進,挨了一百鞭。
從那以后,他進主公的帳篷,都只敢先邁右腳。
“很好!”范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趙鐵牛,膽敢用右腳踏入本公營帳,加罰兩百鞭!”
趙鐵牛:“???”
一旁的趙金牛同情地拍了拍自家傻兄弟的肩膀,嘆了口氣:“主公仁慈,只是鞭撻。換了別人,明年今天,咱哥幾個就得給你上墳了。”
兩百鞭,對趙鐵牛來說,雖不致命,卻也足夠他皮開肉綻,半個月下不了床。
凄厲的慘叫聲,很快就在營地中回蕩起來。
營帳內,韓月依舊泡在水中。
“怎么辦……我若小題大做,范立會不會覺得我無趣?可若就這么算了,他會不會覺得我……輕浮?”
“唉……姐姐有要事在身,早已斷了聯系,這點小事,總不能去煩她……”
她口中的“姐姐”,正是她曾對范立提起過的那位,遠嫁大明京師的閨中密友。
許久,韓月才收拾好心緒,換上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款步走向范立的主帳。
帳內,范立正對著一幅巨大的地圖凝神不語。
韓月認得,那是云州城周邊的地勢圖,上面用朱筆標注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在忙?”她輕聲問道,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索的羞意。
范立身體一僵,強作鎮定地轉過身:“大戰在即,選一處合適的埋骨之地。”
事已至此,他的意圖無需再對韓月隱瞞。況且,大明慘敗,對大慈王朝亦是百利而無一害,她沒有理由反對。
“我不懂行軍打仗,”韓月坦誠道,“但我可以出手。需要我做什么嗎?”
“咳!咳咳咳!”
范立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讓你出手?
一位大乘境四層的劍圣主親自下場?那還叫計謀嗎?那叫屠殺!
“計劃已定,諸葛亮、周瑜、郭嘉三人皆在局中,萬無一失。”他委婉地拒絕了。
“哦。”
韓月竟有些莫名的安心,她對范立,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從漢都長安,遙遙助劉備破董卓,再到云夢山,智勝大明太子萬歷。
甚至,連她自己領悟《誅仙四劍》的劍意,都受他點撥。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覺得,這世上,似乎沒有范立辦不成的事。
“范立。”
“嗯?”
“我們……為何而戰?”
她只是單純的好奇。在凈音天國,她從不過問政事,只知修行,只有一個圣主的虛名。
范立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她的臉上,眼神深邃。
“因為,我們不戰,國便會亡。”
他的回答,讓韓月心頭一震。
范立繼續解釋道:“大明嘉靖帝得了‘神授’,他要讓天下人都相信,他才是天命所歸。長此以往,人心思明,五國縱然兵強馬壯,亦會不戰自潰。”
見她仍有些迷茫,范立嘆了口氣,拋出一個尖銳無比的問題。
“這就像尊圣主姚光,用《盤古法身》引誘楚、魏、漢、吳四國的女子,投入你大慈王朝的懷抱一樣。”
韓月的臉頰瞬間漲紅,吶吶道:“姐姐……姐姐那是普度眾生,引她們脫離苦海……”她只能無力地重復著凈土的官方說辭。
范立心中哂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向前一步,逼近了韓月,雙眼直視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
“韓月。”
“在。”
“若有朝一日,我也要建一方‘凈土’,度走你大慈王朝的子民,你會如何?”
范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韓月的心上。
“是會袖手旁觀,看著她們離去?”
“還是會……拔劍殺我,以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