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祖宗看著呢……”
張居正腦中轟然一響,只覺得這句他聽了無數(shù)遍、引以為傲的話,此刻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萬歷太子的意思。
嘉靖皇帝,寧為凡間至尊,不愿飛升為仙朝之臣!
這,是朱家皇室最深處的隱秘,是他這種外姓臣子,連窺探資格都沒有的禁忌!
張居正的頭顱垂得更低,冷汗浸濕了官袍的后領,他選擇沉默。
萬歷,或者說夏桀,瞥了他一眼,感受到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卻沒有再逼迫。
“張居正。”
“此事,到此為止。”
夏桀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俯瞰眾生的淡漠。
“孤要重整大明,你,可愿助我?”
這句話,像是給了張居正一個臺階。他立刻抓住,躬身道:“為殿下效死,是臣畢生之幸!只是……嚴黨勢大,僅憑殿下與恩師徐階,根基尚淺,恐難撼動……”
他的話音未落,便被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打斷。
張居正愕然抬頭,只見夏桀竟蹲下身,從這萬年古墓的地上,隨意地抓起了一把塵土。
這土,早已不是凡土。
它浸透了夏朝無數(shù)王公貴胄的血肉與殘魂,是混雜了龍氣與怨念的“靈壤”。
夏桀將那捧黑土置于掌心,輕輕揉捏。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死寂的塵土,在他的指尖,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竟開始微微蠕動。
“殿下,您這是……”
張居正的心臟猛地一抽,一個荒誕到讓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躥了上來。
女媧圣皇……摶土造人!
這八個字,如魔音貫耳,讓張居正渾身血液都幾乎要凝固!
只見夏桀隨手將那團蠕動的泥土塑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而后輕輕放在了地上。
下一刻,整個墓室的地面都開始震顫!
無盡的塵埃與靈壤,像是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溪流,瘋狂地涌向那小小的泥人!
泥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拔高、凝實!
先是森白的骨骼憑空架構,接著是猩紅的經(jīng)絡如蛛網(wǎng)般攀附蔓延,然后是飽滿的血肉迅速填充!
造化!
這是真正的造化之術!
張居正雙目圓瞪,嘴巴無意識地張開,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栗。
他親眼見證了一尊生命的誕生!
轉瞬間,一個身高九尺,肌肉虬結,渾身散發(fā)著洪荒與殺戮氣息的魁梧巨人,便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
巨人身上每一寸肌膚都流淌著爆炸性的力量,那股磅礴的氣息,赫然是……合一境一重天!
彈指之間,摶土為將,一步合一!
這是何等逆天的神通?
這是女媧血脈中傳承的無上神術?
若此術可以毫無限制地施展,這天下,還有誰能與他為敵?
“你由龍逄、關龍逄等夏朝忠骨之壤所化,當承其志,永世效忠。朕,賜你名為‘后羿’。”
夏桀話音剛落,那巨人便單膝跪地,口中發(fā)出金石摩擦般的嘶啞之聲。
“遵……陛……下……旨……”
初具靈智的他,言語尚且艱難,但那股源自靈魂的臣服與忠誠,卻做不得半分假。
“張居正。”夏桀緩緩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玩味。
“現(xiàn)在,你還覺得孤的實力,很弱嗎?”
“這……這?!”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張居正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名為“后羿”的巨人,一雙毫無感情的眸子,已經(jīng)鎖死了自己。
那眼神里,是純粹的、為殺戮而生的冰冷。
好可怕的造物!
明明自己的修為境界遠高于他,可被他盯著,張居正竟有一種隨時會被撕成碎片的驚悚感!
這絕非普通的合一境一重天!
他的潛力,無可估量!
面對夏桀的質(zhì)問,張居正喉嚨干澀,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云夢山一役,殿下親衛(wèi)盡喪,陛下……嘉靖陛下,至今未給殿下補充一兵一卒。”
“呵!”夏桀發(fā)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朕的親衛(wèi),何須他嘉靖來封?”
“他給的,朕還不稀罕用!”
張居正徹底懵了。
大明軍權盡歸嘉靖一人,沒有皇帝的兵符與旨意,誰敢私自募兵?那是等同于謀逆的大罪!
夏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你沒聽過一句話么?”
“青山處處埋忠骨。”
他沒有等張居正回應,而是猛地抬起手臂,五指張開,對著腳下的大地,虛虛一握!
“來!”
轟隆隆——!
整座通山都在劇烈搖晃,潔王墓外的萬頃泥土,如同掀起了黑色的驚濤駭浪,瘋狂地向著墓穴倒灌而來!
當那土石洪流涌至山腳,異變再生!
泥土翻涌間,竟化作了成千上萬個形態(tài)各異的泥人!
這些泥人落地生根,血肉滋生,須發(fā)瘋長,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個身披古甲、手持兵戈的鮮活士卒!
“這……這是……什么……”
張居正已經(jīng)徹底麻木了,他放出神識,顫抖地掃過那片由死轉生的大軍。
三千之數(shù)!
而他們的修為……竟無一例外,全是神游境一重天!
三千神游境高手?!
這樣一股力量,其中任何一人,放在大明軍中,都足以官拜將軍!
“夏朝遺兵三千,為朕親衛(wèi),夠么?”
夏桀的聲音,如同神祇的低語,在空曠的墓室中回蕩。
良久。
張居正終于從那神跡般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帶著無盡的苦澀與頹然。
他無話可說了。
“殿下……是打算即刻動手,鏟除嚴黨?”他試探著問道。
這一次,夏桀卻搖了搖頭。
“嘉靖不是給孤準備了三十萬狼兵么?先去收回云州,再回來,跟嚴嵩慢慢玩。”
從哪里跌倒,便從哪里站起來。
親手奪回云州,足以讓他在大明朝堂之上,重新贏回所有的聲望與尊重。
看著那兇神惡煞般的后羿,再看看那三千氣息沖天的神游境親衛(wèi),連張居正都不得不承認,別說三國聯(lián)軍,便是傾國之力,太子殿下也有一戰(zhàn)之力!
“走吧。”夏桀平靜地說道。
“回大明。”
話音剛落,他的身軀忽然一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
張居正心中一緊,難道魂魄融合出了問題?
只聽見夏桀仿佛在對著虛空低吼。
“你們十六個煩人的東西,給孤閉嘴!說孤自私?”
“丹朱已死,棋盤已毀,前世因果已了!南贍部洲困我一生,人皇之責我亦盡完!如今,我只想為自己活一次,有何不可?”
他似乎壓抑到了極點,再也無法忍受,猛地抬頭,對著墓室穹頂發(fā)出一聲驚天咆哮!
“朕欲為真皇,主宰九州,快意一生!有罪嗎?”
轟隆!
南贍部洲的天穹之上,一道驚雷炸響,仿佛在回應他的質(zhì)問。
天、地、人、鬼,四道之間的沖突,似乎無可調(diào)和。
但最終,雷聲漸息,烏云散去。
南贍部洲的天空,只余一片澄澈的蔚藍。
“我,終究沒有負天下人。”
夏桀拋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不再理會一臉茫然的張居正,轉身向墓外走去。
后羿與三千夏兵,無聲地跟在他的身后,殺氣凜然。
……
與此同時,彭城,龍神宮。
范立筆走龍蛇,一封密信即將完成。
一封必須送到尊圣主姚光手里的信。
“主公,這么做未免太荒唐了。”黑龍吳剛化作人形,侍立一旁,忍不住說道:“您就這么寫信告訴姚光,說棋圣主白世久被丹朱奪舍了,她會信?”
范立放下筆,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帝王心術,本就多疑。”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更何況,這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發(fā)芽。”
吳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丹朱從南贍部洲逃脫,其目標必然是大慈凈音天國。范立留在南嶺山脈的分身,鞭長莫及。
但大楚,卻離大慈更近。
圣主青秋,便是最好的信使。
“主公,您就這么確定,青秋會答應替您送信?”吳剛又問。
“放心。”范立的語氣平淡而篤定。
“她沒得選。”
……
半日后,大慈王朝,朝閣宮。
尊圣主姚光看完了手中的信,絕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隨手將信箋放在了一旁。
“青秋妹妹,你此來,就為了此事?”
青秋點點頭,正色道:“事關重大,還請姐姐……”
她話未說完,殿外一名內(nèi)侍快步走入,高聲通傳:
“啟稟陛下!棋圣主白世久回朝,正在殿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