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消息來自潛入大同的探子。他一身明軍小兵的打扮,臉上還沾著塵土,剛進帳就跪地稟報:“大汗!明軍主帥朱瞻基早在數天前就帶著精銳回師了!小的在大同城里問過留下的守軍士卒,他們說朱瞻基走得很急,是連夜帶著京營和神機營精銳撤離前線的,連營中的帳篷都沒來得及拆干凈!”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明軍的腰牌,“小的還偷到了這個,現在城頭守兵都是些衛所的老弱,連甲胄都湊不齊一套!”
也先還沒從這個消息中緩過神來,第二個消息接踵而至——瓦剌派到北京的奸細風塵仆仆地趕回,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大汗!大喜啊!明朝皇帝朱高熾縱欲泄憤,把身體徹底弄壞了,據說已經露出下世光景,現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宮里的太醫都快住下了!”
“哦?”也先眼神驟然一亮,身體猛地前傾,“確有此事?你可打探清楚了?”
“千真萬確!”奸細連忙點頭,說得繪聲繪色,“小的在京城混了個雜役的差事,親耳聽內務府的太監議論,說有藩王已經在江南聚攏兵馬,打著‘勤王’的旗號準備進京!首輔楊士奇拿著皇帝的兵符,調動了山東六萬大軍堵在濟南,就是防備他們北上奪權!現在京城里人心惶惶!”
也先聽完恍然大悟,撫掌大笑:“好!好!漢人皇帝病重,宗室忙著爭位,連前線的兵都顧不上了!這真是天助我也!”
連日來的疑慮一掃而空,也先覺得所有的線索都串了起來——朱瞻基回師必是為了爭奪帝位,明軍渙散正因朝中內亂,這絕非圈套,而是天賜的滅明良機。
博羅納哈勒見父親心動,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凝重卻充滿力量:“父汗,兒臣敢斷言,朱皇帝必已病危!古往今來,帝王病重之時,儲君無不急于回師守在榻前,一來為盡孝表忠心,二來為防備不測爭奪帝位。當年蒙哥汗在釣魚城死后,忽必烈不也是立刻從前線回師和林,才保住了大汗之位嗎?”他引用蒙古先祖的典故,句句切中要害,“如今大明內亂已起,山東駐軍與江南藩王對峙,朱瞻基回師后必陷入朝堂爭斗,無暇北顧。這正是我瓦剌南下的最佳時機,一旦錯過,再無這樣的機會!”
阿失帖木兒也跟著附和:“兄長說得對!漢人常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現在大同守軍空虛,朱瞻基回了北京,我們正好一舉攻破大同,然后長驅直入,說不定能趁著他們內亂,直接打進北京城!”
帳內的將領們個個摩拳擦掌,看向也先的目光里充滿了期待。糧草剛得到補充,明軍又因內亂撤兵,皇帝病危、太子回師,所有的有利條件都湊到了一起,再不出兵,簡直對不起長生天的眷顧。
也先看著眼前群情激昂的將領,又想起探子帶回的種種細節,心中最后一絲猶豫也煙消云散。他猛地一拍案幾,站起身來,腰間的狼頭刀因動作發出輕響:“好!傳我命令!”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他的決斷。
“全軍即刻集結!”也先的聲音洪亮如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博羅納哈勒率五千精騎為先鋒,直撲大同城下!阿失帖木兒率主力隨后跟進,務必在三日之內拿下大同!本汗親率中軍壓陣,這一次,我們要飲馬黃河,打進北京城!”
“遵令!”將領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得帳簾都在晃動。
消息傳出,瓦剌軍營瞬間沸騰起來。士兵們紛紛披甲備馬,戰馬的嘶鳴、兵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與寒風的呼嘯匯成一片。也先站在高坡上,望著整裝待發的大軍,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他仿佛已經看到大同城門被攻破,瓦剌騎兵涌入中原,北京城的宮殿在向他招手。這場由內亂引發的戰機,終將成為他稱霸草原、入主中原的起點。
十二月初二的清晨,大同城外的荒原上響起了震天的號角聲。也先集結麾下所有精銳之師,親率五萬瓦剌精銳——三萬騎兵列成黑壓壓的方陣,馬蹄踏得凍土震顫;兩萬步卒推著投石機、攻城車、撞門錘,在騎兵兩側展開,旗幟如林,殺氣騰騰。這是瓦剌部落最后的家底,更是也先入主中原的最后希望,他翻身躍上戰馬“踏雪”,拔出腰間彎刀直指城頭,決意一戰定乾坤。
“攻!拿下大同,打進中原!”也先的怒吼在風中傳開,瓦剌士卒們立刻山呼海嘯般響應,推著攻城器械朝著大同城墻猛沖。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呼嘯著砸向城頭,撞門錘在數十名士兵的推動下,“咚、咚”地撞擊著城門,濺起的木屑與塵土彌漫在半空,整個戰場仿佛被巨獸吞噬的漩渦。
然而,出乎也先和所有瓦剌將領意料的是,城頭上的抵抗異常微弱。明軍守將起初還指揮士兵放箭、扔滾石,但抵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城頭的箭雨突然停了,緊接著城門竟從里面打開,數千守軍簇擁著守將,狼狽不堪地朝著東南方向倉皇逃竄,連糧草和兵器都來不及帶走。
“這……這就跑了?”阿失帖木兒愣在陣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準備好的云梯還沒架上城墻,撞門錘剛撞了沒幾下,明軍竟然就棄城而逃了。
也先也有些錯愕,但很快反應過來,沒有下令追趕——大同城已在眼前,沒必要為了潰散的殘兵浪費力氣。他勒馬入城,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和散落的明軍甲胄,命令所部在城中稍作休整,清點繳獲的糧草軍械。
瓦剌將領們跟著涌入城中,看到明軍倉皇逃竄的痕跡,徹底放下了戒心。有人撿起明軍丟棄的頭盔,笑著說:“漢人果然內亂了!連大同這樣的重鎮都守不住,看來朱瞻基是真顧不上我們了!”
“爹,您看!”博羅納哈勒興奮地策馬來到也先身邊,指著城外明軍逃竄的方向,“漢人太子果然是回去爭奪皇位了!他現在滿心都是朝堂爭斗,根本沒有心思管我們,只顧著趕緊穩固自己的皇位呢!”
也先摩挲著城門上的銅釘,眉頭卻微微皺起,有些猶疑:“漢人太子跟我們打了那么久,從宣府到大同,每一步都穩扎穩打,是個穩重成熟的人,應該不至于這般著急忙慌吧?連大同都不守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明軍的撤退太過順利,順利得像一場刻意安排的戲。
“爹!這您就不懂了!”博羅納哈勒語氣熱切,湊近解釋,“您想想,他出來打仗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在百官和百姓面前攢威望,好順理成章繼承皇位嗎?現在京城里有人要跟他搶,他那些弟弟都帶著兵往北京趕了,這時候不回去,難道等別人把皇位搶了,他在前線打贏了又有什么用?”
也先聽著兒子的分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當年為了爭奪瓦剌汗位,也曾在草原上與兄弟廝殺,深知權力面前沒有親情,更容不得半分猶豫。朱瞻基急于回師,似乎確實合情合理。
“現在忽然有人要和他搶皇位,他還會繼續留在前線和我們打仗嗎?”博羅納哈勒攤開手,語氣篤定,“當然不會!他必須急著回去把競爭者干掉,鞏固好自己的位置,然后才能騰出手來處理我們瓦剌人。這時候的大明,就像沒了頭的駱駝,根本不堪一擊!”
周圍的將領們紛紛附和,帳內的氣氛越發熱烈。有人提議立刻南下,趁明軍內亂直逼北京;有人主張先鞏固大同,掠奪周邊府縣補充糧草。也先看著繳獲的糧草清單,又想起探子帶回的京城亂象,心中的疑慮漸漸被興奮取代。
“依我看,”也先摩挲著下巴,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語氣中帶著抑制不住的欣喜,“我們這回雖然未必能滅掉明朝,但趁著他們內亂,從他們手里要走足夠的好處是必然的!黃金、絲綢、茶葉、鹽巴……還有每年的歲貢,都得讓漢人加倍給我們!等朱瞻基在京城里坐穩了皇位,自然會派人來求和,到時候我們就能帶著滿車的戰利品回草原,讓所有部落都臣服于瓦剌!”
也先在大同城頭望著南方的天空,心中的野心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當機立斷,召集所有將領下令:“全軍帶足五日干糧,即刻揮師東進!我們要趁漢人內亂,直取北京!”帳內的將領們轟然應和,盔甲的碰撞聲震得帳頂落灰。
“按照本王的計劃,”也先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大同劃向居庸關,喜出望外的神情藏都藏不住,“我們要一路殺到居庸關下,然后逼迫漢人的新皇帝向我們納貢稱臣!再派兵牢牢占據大同,以此作為我們以后不斷南下的戰略要地,讓中原的財富源源不斷流入草原!”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瓦剌騎兵飲馬黃河的景象。
瓦剌各部將領被他描繪的藍圖感染,個個摩拳擦掌。“大汗英明!”有人振臂高呼,“我們要實現飲馬中原的夢想,讓漢人世世代代臣服于瓦剌!”一時間,帳內的豪言壯語此起彼伏,連最謹慎的老將都被這狂熱的氣氛裹挾,忘了此前的種種疑慮。
就這樣,瓦剌大軍只留下一千名步卒駐守大同——這些士兵多是老弱病殘,連像樣的兵器都湊不齊,與其說是駐守,不如說是被拋棄的棄子。其余五萬精銳則快速集結,三萬騎兵在前開路,兩萬步卒緊隨其后,浩浩蕩蕩地出了大同東門,朝著東方疾馳而去。
按照也先的設想,大軍會先擊潰宣府的殘余守軍,分兵駐守后直搗黃龍,一舉攻克居庸關。到那時,他們便能隔著山谷望見北京城的輪廓,坐觀漢人皇子們的奪位之爭,等新皇帝塵埃落定,再派出使者索要好處。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漢人新皇帝要割讓多少土地、每年要獻上多少黃金絲綢,才能換取瓦剌的“罷兵”;大同、宣府周邊的府縣要留下多少財富,才夠瓦剌大軍滿載而歸。
更讓人發笑的是,也先在行軍途中,竟頻頻向左右打聽趙貴妃的容貌品性。“聽說那漢人貴妃貌美如花,”他騎在馬上,嘴角掛著貪婪的笑,“等漢人新皇帝求和時,就得把她送來給本王享用,還要讓她帶著老皇帝的珍寶做陪嫁!”身邊的將領們紛紛附和哄笑,笑聲在曠野上回蕩,卻不知死神已在前方等待。
可也先怎么也不會想到,就在他的大軍剛剛踏出大同東門不到半個時辰,先前“棄城而逃”的明軍便迅速折返了。那些看似倉皇逃竄的守軍,其實是朱瞻基早已安排好的“餌”,他們一路狂奔到預設的集結點,與潛伏在附近的精銳匯合后,立刻掉頭殺回大同。
駐守大同的一千瓦剌步卒還在城中劫掠,根本沒料到明軍會去而復返。當明軍的火炮轟鳴聲響起時,他們還以為是自己人在搬運軍械,直到城門被撞開,才慌忙拿起兵器抵抗。但這些老弱病殘怎是明軍精銳的對手?不過半個時辰的廝殺,瓦剌守軍便被干脆利落地消滅,明軍重新占領了大同關隘,將城門緊閉,又在城外挖掘壕溝、架設火炮,徹底切斷了也先的退路。
此時的也先對此毫不知情,他正意氣風發地率領大軍向東行進。騎兵的馬蹄揚起漫天塵土,步卒的甲胄在陽光下閃著光,大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他那個虛無縹緲的“飲馬中原”之夢全速前進。他偶爾回頭望向大同的方向,只看到遠處的城郭輪廓,卻不知那座城池已重新插上大明的旗幟,變成了困住他的第一道枷鎖。
寒風在曠野上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草,也卷起瓦剌士兵們的歡笑聲。也先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勝利”中,絲毫沒察覺到,朱瞻基布下的天羅地網,正在他前方緩緩收緊。居庸關的方向沒有他期待的空虛,反而有十萬明軍精銳嚴陣以待;宣府的山谷里沒有潰散的守軍,只有等待觸發的陷阱。這場被也先視為“天賜良機”的進軍,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走向覆滅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