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鐘離萍家里時,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沒想到在過陰仙那兒,竟耽擱了這么久。
晚飯后,鐘離萍便回房休息了。
成為“夢姑”對她而言,就像是凡人初學駕馭烈馬,每一次入夢都是一次巨大的心神消耗,需要時間來適應。
在她休息時,我翻閱著腦中關于“獸靈”的零星記載。
這個領域太過偏門,養靈人一脈消失了數百年,相關的古籍大多也已散佚,即便是我,所知也極為有限。
線索中斷,我索性放下思緒,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深沉如墨。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違和的腳步聲,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很死板,像是木偶在行走,每一下都踩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規律得令人心頭發麻。
這絕不是活人的腳步!
是那養靈人按捺不住,派東西過來了?
難道是山魈的獸靈親至?
我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便睜開了雙眼,眼中沒有絲毫睡意。
整個人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一步跨到門邊,猛地拉開了房門!
門開的剎那,兩道詭異的影子恰好立在鐘離萍的房門前!
那兩道影子似乎沒料到我會出現,身形微微一滯。
下一秒,它們便如鬼魅般一閃,直接穿透了門板,消失在鐘離萍的房間內。
好快的速度,好詭異的手段!
來不及細想,我箭步沖向鐘離萍的房間。
剛到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
“啊——!”
我一腳踹開房門!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月光慘白地灑進來,照出床前站著的兩個人影。
一黑,一白。
頭戴高高的官帽,上面寫著“一見發財”、“天下太平”。
口中吐著長長的舌頭,幾乎垂到胸口。
一個面色慘白如紙,另一個則通體漆黑如炭。
兩人手中各自拿著一道閃爍著陰冷光芒的地府法器,正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鐘離歪萍的身上,似乎要將她的魂魄從肉身里硬生生砸出來!
只一眼,我便認出了它們的來頭。
傳說中的勾魂使者,黑白無常!
“你們在干什么!”我聲色俱厲,聲音仿佛帶著冰碴。
我的聲音讓那兩個“鬼差”的動作停了下來。
它們僵硬地轉過身,兩雙沒有眼白的眸子死死地鎖定了我。
審視片刻后,那白無常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
“地府索命,生人回避!”
“再敢多言,一并帶走!”
說完,它們竟完全無視我,再次舉起手中的法器,就要往鐘離萍身上敲去!
“住手!”
我一聲怒喝,反手“砰”的一聲將房門重重關上,斷了它們的退路。
“陽壽未盡,魂魄安穩,你們卻用驅魂鞭、趕魄棍強行勾魂!”
我的眼神冷了下來,一步步走上前。
“我倒想問問,這是哪門子的規矩?還是說,你們二位收了誰的好處,敢來陽間假公濟私?”
“放肆!”
黑無常發出一聲怒吼,聲音中帶著非人的怨毒。
“區區凡人,也敢妄議陰司之事!今日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不知我兄弟的厲害!”
話音未落,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帶著一股陰風,同時朝我撲來!
它們手中的驅魂鞭與趕魄棍,在空中劃出兩道黑色的殘影,直指我的面門。
我站在原地,不閃不避,只是緩緩從口袋里摸出了兩張符紙。
符紙赤黃,上面的朱砂符文在黑暗中竟隱隱流動著微光。
“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你們的棍子硬,還是我的五雷驅煞符更霸道!”
“找死!”
兩個“鬼差”見我如此托大,攻勢更猛!
就在它們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我雙指夾著符紙,口中真言一吐,手腕一抖!
兩張符紙如兩道金色的閃電,后發先至,精準無誤地印在了它們的胸口!
“嗷——!”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起。
兩道身影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向后倒飛出去。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它們在半空中,那原本凝實的身體竟迅速變得虛幻、扁平,最后“啪嗒”兩聲,摔在地上的,赫然是兩個裁剪粗糙的黑白無常紙人!
我心中警鈴大作。
我知道它們是假的,卻沒想到,竟是如此低劣的扎紙術!
不對!
這是調虎離山!
這兩個紙人是故意引我出來,拖住我的!它們真正的殺招,在鐘離萍的夢里!
我一個箭步沖到床邊,伸手打開了床頭燈。
燈光下,鐘離萍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微微發紫,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脖頸,皮膚冰冷,汗水也是涼的。
果然!
有東西趁我被紙人糾纏的時候,侵入了她的夢境,想要將她的意識永遠困死在夢里!
“鐘離萍!醒醒!”
我連叫了她兩聲,可她就像是沉入了無底深淵,毫無反應。
不能再等了!
我立刻掐動指訣,食指中指并攏,點在她的眉心,口中飛速念誦七殺令中的破殺之咒: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道氣追魂。急急如律令!”
咒語念罷,我毫不猶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將一滴陽氣至剛的鮮血,用力按在了她的額頭上!
血珠滲入皮膚的瞬間,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從她的眉心猛地擴散開來!
“嗯……”
鐘離萍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一分鐘后,她緊閉的雙眼里突然開始流淌出淚水,先是無聲的啜泣,接著變成了壓抑的哭聲。
我知道,她的魂回來了。
她還沉浸在剛才被強行帶走,墜入無邊黑暗的恐怖夢境里。
看著那張清秀的臉龐哭得梨花帶雨,我心頭微動,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為她擦拭掉眼角的淚水。
我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她的皮膚,她的身體就猛地一顫。
下一刻,她豁然睜開了雙眼!
當她的視線聚焦在我臉上時,所有的恐懼、委屈和后怕瞬間爆發,猛地坐起身,一把將我死死抱?。?/p>
“盛先生……是你……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帶回來的,對不對?”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語無倫次。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我身體一僵,但我還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最平穩的聲音安撫她。
“沒事了,那只是一個夢?!?/p>
“我以為……我以為我真的死了……”鐘離萍在我懷里泣不成聲。
“好了,都過去了,已經沒事了?!?/p>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徐姨焦急的呼喊。
“萍萍!萍萍你怎么了!”
她沖到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兩個詭異的黑白無常紙人,嚇得“啊”了一聲,臉色煞白。
聽到母親的聲音,鐘離萍如夢初醒,連忙松開了我,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
“對不起,盛先生……我……我剛才太害怕了,沒控制住……”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在意。
“沒事?!?/p>
隨即,我看向門口的徐姨,沉聲說道:“徐姨,別怕,這只是兩個紙人。”
“紙人?”徐姨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那兩個紙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好端端的,家里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我的目光落在紙人身上,眼神變得冰冷。
“是我的疏忽?!?/p>
“我沒想到,那個養靈人竟然能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他知道我們去找了過陰仙,更知道你已經成了夢姑。”
我轉頭看向鐘離萍,問道:“所以,他派了這兩個東西過來,就是為了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