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
趙海川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心里卻在冷笑。
演得真好。
白凱旋說完,目光轉向了坐在他下首的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黃波濤,常務副縣長。
黃波濤立刻會意,扶了扶眼鏡,開口了。
“我也說兩句。”
“堅決擁護縣委的領導,堅決支持趙書記的工作。”
“白縣長剛才說的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聲。”
“我主要分管農業口,最近也一直在鄉下跑。”
“我們榮陽縣是農業大縣,這幾年在新農村建設和特色農業產業園方面,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績但基礎還很薄弱,很多工作千頭萬緒非常復雜。”
“農業問題,壓倒一切啊!”
“所以我覺得當前最重要的,還是一個穩字,穩住基本盤才能圖發展嘛。”
“我相信在趙書記的帶領下,我們一定能穩中求進!”
好一個“穩”字當頭。
趙海川聽明白了。
白凱旋唱紅臉,講“團結”。
黃波濤唱白臉,劃地盤。
核心意思就一個:農業這塊是我的,成績斐然,情況復雜,你新來的最好別亂動。
接下來,其他副縣長、局長們依次發言,無一例外,不是附和白凱旋的“團結”,就是強調黃波濤的“穩重”。
整個茶話會,變成了一場精心編排的表演。
趙海川全程微笑傾聽,偶爾點點頭,卻始終沒有發表任何具體的意見。
他在觀察。
觀察白凱旋說話時,誰在附和點頭。
觀察黃波濤發言時,誰的眼神在閃爍。
他在心里,默默地給這些人畫著像,分著類。
茶話會結束,眾人簇擁著趙海川和白凱旋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白凱旋和黃波濤并排走著,在與旁人說笑的間隙,兩人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眼神很短,但意思很明確。
這個年輕人,不好對付。
新來的趙書記,誰的面子都沒給,直接點了縣委辦的常曉雯主任當秘書。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公安局長辦公室里,周正掐滅了煙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
而在縣長辦公室,氣氛卻有些凝重。
劉志軍站在白凱旋的辦公桌前,低著頭,詳細匯報了早上的情況。
白凱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趙海川,不按套路出牌。
他原以為,趙海川會選擇張濤,先求穩,再慢慢熟悉情況。
那樣,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和辦法,把這個秘書變成自己的眼線。
可他偏偏選了常曉雯。
一個最不可能,也最難控制的人。
“曉雯這個孩子,”白凱旋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我了解一點。”
“她父親是省發改委的一個處長,雖然級別不高,但也是省里的干部家庭。”
“這孩子本身心氣也高有點傲氣。”
“想讓她死心塌地跟著趙海川未必。”
劉志軍抬起頭:“那您的意思是?”
“兩手準備。”
白凱旋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方面讓下面的人,眼睛都放亮點。”
“看看這個常曉雯到底在干什么,跟誰接觸看不慣什么。”
“年輕人嘛總會有情緒的,抓住機會可以做做文章。”
“另一方面我們給新書記準備的那份材料,得再加工一下了。”
“要做得更扎實更隱蔽,讓他自己跳進來想摘都摘不干凈。”
劉志軍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我明白了,縣長。”
與此同時,常曉雯已經全身心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她搬到了書記隔壁的小辦公室,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無形的阻力。
她去檔案室調取原始報表,管理員說鑰匙被主任帶走了,主任下鄉了。
她打電話給統計局核對數據,對方業務科長打了半天官腔,就是不給具體數字,說要走流程,需要分管縣長簽字。
所有人都客客氣氣,但所有人都在拖延和推諉。
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向她罩來。
常曉雯沒去向趙海川抱怨。
如果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她就沒資格坐在這個位置上。
她開始用自己的辦法,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一個熟人一個熟人地找。
深夜,縣委大樓只有少數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
常曉雯的辦公室就是其中之一。
她終于拿到了大部分原始數據,正坐在燈下核實。
屏幕上,是一份關于黃波濤主抓的“明星項目”——城關鎮現代農業示范園區補貼資金的發放記錄。
記錄顯示,去年下半年,有一筆三百多萬的專項補貼,撥給了園區內的一家名為“綠源生態農業”的公司,用于采購進口溫室設備。
可她調出來的海關進口記錄和稅務發票信息卻顯示,這家公司同期根本沒有任何大額設備采購記錄。
不僅如此,她還發現,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黃啟明。
而常務副縣長黃波濤的兒子,就叫黃啟明。
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嗎?
常曉雯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件事,太大了。
她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手指懸在趙海川辦公室的快捷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這只是一個名字的巧合,還沒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如果貿然匯報,會不會顯得自己太急功近利,不夠穩重?
可如果不匯報,萬一對方察覺,銷毀了證據怎么辦?
最終,她按下了那個鍵。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喂?”
趙海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趙書記,抱歉這么晚打擾您。”
“我在核對數據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疑點。”
她語速不快,逐字逐句,將城關鎮現代農業示范園區那筆三百多萬的補貼,以及“綠源生態農業”這家公司,還有法人代表“黃啟明”這個名字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她沒有下任何結論,只是客觀說明事實。
“同一筆資金,在財政局的撥款記錄和園區管委會的上報材料里,入賬時間和具體金額,有幾千塊錢的出入。”
“而且這家公司的稅務記錄,和這筆補貼的用途對不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做得很好。”
趙海川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
“非常細心。”
常曉雯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
“書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