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說。”
趙海川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第一這件事到此為止。”
“從現在開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對第三個人提起一個字都不要。”
“第二不要再直接查這家公司,更不要去問任何相關部門。”
“一問蛇就驚了。”
“你需要做的是從側面找佐證。”
“比如去檔案室,找找前幾年的土地審批文件、園區項目立項報告。”
“所有能公開查閱的資料都可以看。”
“把能串起來的東西都串起來。”
“第三注意安全。”
常曉雯忽然明白,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平坦的仕途,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
“我明白了書記。”
“以后再有類似情況直接打給我,無論多晚。”
趙海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工作上如果有人給你使絆子,讓你干不下去也隨時告訴我。”
掛掉電話,常曉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
第二天上午,縣委小會議室。
一場小范圍的書記碰頭會。
趙海川,白凱旋,還有幾個副書記。
黃波濤作為常務副縣長,也列席了會議。
議程過半,氣氛有些沉悶。
趙海川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清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最近一直在辦公室看材料,有點坐不住了。”
“我想安排點時間下去走走,看看幾個鄉鎮的實際情況。”
“特別是那幾個農業示范園區和相關企業。”
黃波濤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白凱旋立刻笑了起來,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顯得十分熱情。
“好事啊!書記想下基層了解縣情,我們全力支持!”
“這樣回頭我讓政府辦那邊出個詳細方案,路線、陪同人員、匯報單位,都統籌好,一定讓書記看得全面聽得清楚。”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卻很明白——你想看什么,得由我來安排。
趙海川笑了笑,擺擺手。
“不必興師動眾別給下面增加負擔。”
他的目光從白凱旋臉上移開,落在黃波濤身上。
“我就帶秘書再加個司機,輕車簡從。”
“不想聽匯報,就想看看真實情況跟老百姓聊聊天。”
“路線我自己定。”
白凱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端起茶杯喝水,沒再說話。
黃波濤干咳一聲,終于忍不住了。
“書記,您的想法是好的。”
“不過有些園區路途遠,山路也不好走條件比較艱苦。”
“還是讓熟悉情況的同志陪同比較好。”
“我看就讓農業局產業發展科的王科長跟著吧,他業務熟情況清,能給書記當個活地圖。”
這話說得“貼心”。
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要往趙海川身邊安插一個眼線。
“也好。”
趙海川出人意料地點了頭,“那就讓農業局派一位熟悉業務的同志隨行。”
“不過我先說好,我這次下去主要是聽和看,不搞任何形式的匯報會。”
他做出了讓步,但守住了底線。
黃波濤松了口氣,連忙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趙海川的內心毫無波瀾。
塞個人過來?好啊。
有時候,敵人送來的探子,比自己派出去的偵察兵還好用。
就看你怎么用。
……
碰頭會一結束,各種看不見的暗流就開始涌動。
下午,趙海川正在辦公室看文件。
縣委辦一位四十多歲的老科員,叫孫海,是耿群時期就在的老人。
自從耿群退休,他就被邊緣化了,每天的工作就是送送文件,打打雜。
孫海抱著一摞文件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趙海川桌角。
“書記,這是下午要傳達的文件。”
他沒立刻走,而是彎下腰,裝作整理文件的樣子,用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書記,檔案室的老徐,是跟了耿書記十幾年的老人。”
“嘴嚴記性好,榮陽縣的陳年舊事他腦子里都有一本賬。”
說完,他直起身,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趙海川頭也沒抬,只是翻動文件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老徐……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另一邊,常曉雯也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訪客。
縣團委的一位副書記,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起來很精神。
他主動敲開了常曉雯辦公室的門。
“常秘書您好,我叫周毅。”
一番客套后,周毅說明了來意。
“常秘,早就聽說趙書記在清河鎮的雷霆手段,我們這幫年輕干部心里都佩服得很!”
“一直想找機會跟書記匯報一下我們團委關于青年創業孵化基地的一些想法,不知道您能不能幫忙安排個時間?”
常曉雯立刻明白了。
這是有人在主動靠攏,在向新書記遞投名狀。
她客氣地回應:“周書記客氣了,您的想法我一定轉告給趙書記。”
“他一直很關心年輕干部的工作。”
與此同時,縣公安局。
局長周正打了個電話。
“小李你帶兩個人,便衣去縣委大院轉轉。”
“就以檢查安防漏洞的名義,重點看看書記辦公室和宿舍那一塊,最近有沒有什么陌生面孔或者可疑車輛出入。”
“記住,只看不問每天給我報個情況。”
“是,局長!”
……
晚上,常曉雯回到家。
手機響了,是她母親。
“曉雯啊在那邊還習慣嗎?”
“工作上沒人欺負你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關切。
“挺好的媽,您放心吧。”
常曉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燈火,“新來的趙書記很器重我讓我給他當秘書了。”
“就是……感覺這里人際關系挺復雜的,有些老同志不太好打交道。”
“那當然基層嘛。”
她母親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
“你說的那個新書記叫趙海川?”
“對啊怎么了?”
“趙海川……這個名字,我最近在省里開會的時候聽一位領導提起過。”
常曉雯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她母親是省里某廳局的副職領導,她的信息渠道,絕非普通人可比。
“省里怎么說他?”
“說他是個能吏,敢干事有魄力在下面搞出了點名堂。”
“但也說他是個刺頭,膽子太做事不計后果容易得罪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
“曉雯你跟著他,機遇很大但風險也一樣大。”
“你自己多長個心眼凡事看準了,想好了再做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常曉雯心里五味雜陳。
省里已經有人注意到趙海川了?
這說明,榮陽縣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第二天一早。
一輛半舊的黑色帕薩特停在縣委大樓前,很不起眼。
趙海川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常曉雯提著公文包,緊隨其后。
駕駛位上是縣委辦的老司機。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神情拘謹,正是黃波濤“推薦”的農業局產業發展科科長,王建國。
“王科長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