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氣很好。
趙海川沒讓司機開車,自己開著那輛舊桑塔納,出了縣委大院。
他哪兒也沒去。
他開著車,在榮陽的地上隨便開。
以前不好走的土路,現在是平坦的柏油路。路的兩邊,以前是荒地,現在是種的樹和蔬菜大棚。
他開到榮陽開發區。
廠房已經蓋起來了,工地上有很多塔吊,很熱鬧。
他把車停在遠處,搖下車窗,點了根煙。
晚上的風吹進來,有土和草的味道。
他想起了自己剛來榮陽的樣子。
那時候,這里很沒意思,干部們混日子,老百姓也沒啥希望。
他又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情。
他想起了在清河鎮,跟白凱旋、黃波濤那些人斗。
想起了為了修路,跟村民們吵架。
想起了為了拉投資,帶著馬衛國他們,在小旅館里,改了好多遍方案。
一幕一幕,放電影一樣。
車窗外的景色,在煙里,有點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坐了多長時間。
直到手機響了。
是楊振打來的。
“海川,在哪兒呢?”
“楊市長,我在下面鄉鎮轉悠呢。”
“嗯。”楊振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明天上午來市里一趟。直接來市委大樓,書記要見你。”
趙海川的心,跳了一下。
“……好的,市長。”
掛了電話,他看著車窗外這片他改變過的地方,心里感覺很復雜。
又高興,又舍不得,還有點要去新地方的激動。
就這么走了嗎?
不,還沒完。
榮陽,只是一個開始。
……
市委書記辦公室。
市委書記林國棟,市長楊振,專職副書記錢立人,組織部長王振華。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
桌上沒有文件,只有茶杯和滿滿的煙灰缸。
這是碰頭會。
人事調整,最關鍵的一步,就是這種小范圍的統一思想。
林國棟沒說話,目光掃過對面三個人。
楊振先開口了。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身體也跟著前傾。
“書記,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聊聊省里那個干部跨地區交流鍛煉的名額。”
“我就先拋個磚。”
“榮陽的趙海川同志,情況大家都清楚。”
“年輕,有沖勁,能干事,也干成了事。”
“榮陽那個爛攤子,換誰去都頭疼。”
“他去了不到半年,局面完全打開。審計組的報告,紀委的調查都證明了一點這個干部,干凈而且能打硬仗。”
“省里那篇關于榮陽工作法的文章,反響很好。”
“這不光是趙海川個人的成績也是我們云州市的臉面。”
他停頓一下,看了看林國棟。
林國棟面無表情,只是換了根煙點上。
“我的意見是,省里這次給的機會難得,我們應該把最優秀的干部推上去。”
“這個名額就是去臨市的豐山縣擔任縣委書記。”
楊振終于圖窮匕見。
“我建議,推薦趙海川同志參加這次跨地區鍛煉。”
這不同于內部提拔,這是要把云州自己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尖子,送到別人的地盤上去。
去外市當縣委書記,這既是省里的看重,也是一塊試金石。
可豐山縣那個地方是出了名的復雜。
林國棟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去豐山……”
“老錢,你的看法呢?”
錢立人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海川同志,我是看著他成長起來的。”
“確實是塊好料子。”
“不過……榮陽的局面剛剛穩住,這個時候把他調走是不是……太急了點?”
“而且臨市的豐山縣情況比榮陽只怕更復雜。”
“我們把他推薦過去萬一站不穩腳跟,不僅對干部本人是打擊,對我們云州市的形象也是一種損傷。”
“我的意見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位更穩重,經驗更豐富的老同志?”
“年輕人嘛,在我們自己的地盤上多鍛煉幾年更穩妥。”
林國棟的目光,又落到組織部長王振華身上。
“振華同志,組織部什么意見?”
王振華立刻坐直了身體。
“書記,楊市長,錢書記。”
“從省里下發的干部交流選拔條件來看,趙海川同志的履歷、政績、年齡都完全符合,甚至可以說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他有基層工作經驗有主政一方的成功案例,政治上過硬,群眾基礎也好。”
“至于推薦誰去……”
“這畢竟是代表我們云州市的干部形象。”
“除了趙海川同志,市里還有幾位區縣的同志也基本符合條件,具體要看市委的綜合考量。”
他沒表態,只是把規則和選項擺在了桌面上。
這是組織部長的本分。
提供選項,而不是做出決定。
楊振看著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
錢立人是老成持重,怕出風險,也存著愛惜羽毛的心思。
組織部長王振華是滴水不漏,不想得罪人。
關鍵,還是林國棟的態度。
“書記,”楊振再次開口,“我堅持我的意見。”
“為什么是趙海川?”
“因為這次交流,省里看著,臨市也看著!”
“我們派一個四平八穩的老同志去,那是守成。”
“派趙海川去,才是亮劍!”
“就是要讓別人看看,我們云州的年輕干部是什么樣的!”
“能打硬仗,敢啃硬骨頭!”
“這對他個人,是千載難逢的歷練機會;”
“對我們云州,是向省里展示我們干部隊伍建設的成果!”
“用趙海川,就是向全省釋放一個信號我們云州,不僅能干事,更能出人才!”
這番話,說得很有分量。
直接把推薦趙海川,和整個云州市的臉面、和林國棟的政績綁在了一起。
林國棟終于掐滅了煙頭。
他看著煙灰缸里堆起的小山。
“嗯……”
他只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這件事,先議到這里。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
市政府大樓的走廊里。
副市長吳常青正要去開會,迎面碰上了市紀委書記魏光明。
“光明書記,這是要去市委?”吳常青笑著打招呼。
“吳市長。”魏光明停下腳步,表情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