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對方狗急跳墻主動遞到我們手里的證據。”
劉明達走進趙海川辦公室的時候,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笑。
他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到趙海川桌上,推過去。
動作幅度很小。
“趙書記,農業補貼的審計報告初稿弄好了。您先過目。”
趙海川心里門兒清。
這報告能是什么好鳥?
黃鼠狼給雞拜年。
他沒抬頭,嗯了一聲,伸手拿過報告。
紙張的觸感很厚實,封面印著黑體字,看著挺像那么回事兒。
劉明達站在桌子對面,手垂在身體兩側沒走。
似乎在等一個評價。
趙海川的視線掃過一排排數據。
第一頁,資金總額。
第五頁,項目支出明細。
第十頁,撥付款項列表。
這賬做得,也太糙了。
前一頁說總共撥付了一千萬,后面所有項目加起來,怎么算都只有八百多萬。
那一百多萬呢?吞了?
連個數字都對不平,這是把我當傻子耍啊。
還有這個“綠源生態農業公司”,又是它。
報告里說,這家公司承接了三個項目,資金全部按時到位,項目進展順利。
放屁。
黃波濤的兒子黃啟明開的公司,能沒問題?
這報告與其說是審計報告,不如說是一份表彰大會的發言稿。
通篇都是“基本規范”,“總體良好”,“個別問題已督促整改”。
真行。
這幫人是真覺得能一手遮天了。
趙海川把報告合上,啪的一聲。
“劉局辛苦了。”
“報告我先放這兒,內容不少我得仔細看看。”
“你先回去忙吧。”
劉明達好像松了一口氣,連忙點頭:“好的好的,那趙書記您先看有什么指示隨時叫我。”
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趙海川看著他的背影,拿起桌上的報告,用手指敲了敲封面。
將計就計。
你們不是喜歡演嗎?
行。
我陪你們演。
看誰,能笑到最后。
……
天快亮的時候,一份長達十幾頁的《審計報告疑點清單》終于完成。
常曉雯打印出來,放進一個牛皮紙袋里。
早上八點半,她敲開了趙海川辦公室的門。
“書記您要的東西。”
趙海川接過來,沒急著看。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常曉雯。
“通宵了?”
“還好不困。”
“嗯。”
趙海川點點頭,這才打開紙袋,抽出那份清單。
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
“干得不錯。”
得到這句肯定,常曉雯感覺一夜的疲憊都值了。
“這個,”趙海川揚了揚手里的清單,“用加密軟件處理電子版存好。”
“紙質版鎖你柜子里。”
“我明白!”
常曉雯重重點頭。
趙海川把清單遞還給她。
白凱旋他們費盡心機做了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假報告,目的就是想讓他趙海川捏著鼻子認了。
他們以為,一個空降來的書記,沒根沒底,面對這種鐵板一塊的利益集團,只能妥協。
只要他認了這份報告,就等于在這件事上蓋了章。
以后就算爆雷,他趙海川也脫不了干系。
好算計。
可惜啊,他們算錯了一步。
我趙海川,從來不按套路出牌。
你們遞過來的刀子,我不僅要接,還要用它,給你們來個開膛破肚。
……
白凱旋的辦公室里,他給對面的劉志軍倒了一杯茶。
“急什么。”
白凱旋慢悠悠地說,“讓他看。看得越仔細越好。”
劉志軍端起茶杯,眉頭卻沒松開。
“縣長,我總覺得不踏實。”
“姓趙的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要是揪著報告里的問題不放,怎么辦?”
“他敢嗎?”
白凱旋嗤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手機。
“我來給你吃個定心丸。”
他撥通了趙海川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接了。
“趙書記我是白凱旋啊。”
白凱旋的語氣熱情洋溢,“報告看得怎么樣了?”
“寫得還行吧?劉明達他們也是加了好幾個通宵才趕出來的。”
電話那頭,趙海川的聲音傳來,聽著有點懶洋洋的。
“嗯看了。”
“寫得挺詳細的。”
“那……書記對報告的結論沒什么意見吧?”
白凱旋試探著問。
“我再研究研究。”
趙海川的回答模棱兩可。
但白凱旋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研究研究”,這就是官場上的“同意”或者“默認”。
如果他真有意見,早就跳起來了。
會說“這份報告問題很嚴重”、“要打回去重做”。
這種含糊其辭,就是服軟的信號。
“好,好。那書記您先忙我們等您指示。”
白凱旋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怎么樣?我說了吧?他慫了。”
“一個外來戶沒靠山,耿群又退休了。”
“他拿什么跟我們斗?拿他的嘴皮子嗎?”
劉志軍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會不會是……在演我們?”
“演?”
白凱旋笑了,“就他?他還嫩了點。”
“在榮陽這塊地界上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他要是不識時務有的是辦法讓他滾蛋。”
白凱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審計這關算是過了。”
“下一步,就是把他手里的權一點點架空。”
“讓他當個甩手掌柜,混到年限自己灰溜溜走人。”
看著白凱旋志得意滿的樣子,劉志軍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趙海川掛斷電話,嘴角翹了一下。
還打電話來試探?
看來,是有點急了。
楊振市長給的人脈,該用上了。
當天下午,市里一家不起眼的茶樓,二樓包廂。
趙海川見到了陳峰。
市審計局副局長。
四十五六歲的年紀,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著不像官員,更像個大學教授。
“陳局久仰。”
趙海川主動伸手。
陳峰握了握,很實在。
“趙書記客氣了。耿書記以前經常跟我提起你。”
一句話,關系就拉近了。
都是自己人。
趙海川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
“陳局我在榮陽搞農業補貼的審計遇到點麻煩。”
“縣里的審計局出了一份初稿。”
“我不是專業出身里面很多門道看不太懂。”
“想請陳局這樣的專家幫我把把關。”
趙海川話說得很謙虛。
陳峰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亮。
他這種搞了一輩子審計的人,一聽就懂了。
“看不懂”,就是“看出了問題,但需要專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