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富彼得”號游輪上,江家、蘇家、顧家、林家、王家等江州幾個大家族包船聯游,他們之間,多少有生意來往,更有錯綜復雜的關系牽絆,一起出行,更似聯誼。
以資產實力和家族底蘊論,江家居首,顧家次之,蘇家雖為新貴,但蘇珊母親袁夢的娘家袁家也是老牌世家,因此,蘇氏整體實力,不在顧氏之下。
江家獨子江明,不論身份地位,還是容貌學識,都是二代里的佼佼者,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們總喜歡追在他身后,塞封情書,遞個禮物,或是在各種場合里見縫插針地展示才藝,拉個小提琴、彈首鋼琴曲、跳一支舞,甚至還有現場寫生作畫的,只為博江明一眼青睞。
可惜,江明生性喜靜,對那些花枝招展的表白,不僅不感興趣,甚至嫌煩。更何況,他媽媽兩個月前剛過世,處在人生最悲傷階段,悲痛深埋心間,更不愿與人交往,已到近乎自閉的狀態,這次出行,便是江父安排的散心之旅。
十天的出行,幾乎每晚都有酒會,江明煩透了身邊的鶯鶯燕燕,又不想拂了父親的好意,忍到最后一晚,忍無可忍,便偷跑出來,縱情泳池。在水中一圈圈地游,不斷折返,聽著世界上僅剩的流水聲,他的心才能得到些許平靜。
不曾想,就是這趟偷跑,遇到了生平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孩。
由于不知道名字,后來的十年,江明都在心底喚她“小丫頭”。直到今天,他終于知道,她叫蘇珊。
這丫頭當年發育滯后,瘦得有些營養不良,實在無法想象,十年后,會長得這般甜美漂亮,身材傲人,讓人根本認不出。
當時,蘇珊因堅持正義,被人欺負到落水,險些溺亡。江明下水撈人,并做人工呼吸施救,卻被剛醒來應激狀態下的她打了一巴掌。在確認江明不是登徒子而是救命恩人后,蘇珊才稍稍松口氣,裹上江明給的浴巾,哆嗦著自然風干。
江明靜靜坐在她身邊,除了呼吸聲,仿佛沒有他存在。至于為何會留下來,他也不知,或許是下意識地擔心這丫頭,怕她會受二次傷害。
許久后,江明突然開口。
“之前沒見過你。”
眼前這個丫頭,著實令他好奇。以她的年齡,應是某家族二代,從她落水前的對話中,也能聽出一二。但連日來的多場酒會,都沒見過,實屬稀奇。
聽到江明清冷卻富有磁性的好聽聲音,蘇珊這才從驚魂未定中緩過勁來,漸露本色,直觀體現就是——話逐漸變多且密。
因此,這晚的月下漫聊,是江明起的頭,后來,卻成了蘇珊在主導。
“媽說漏帶了我的禮服,姐姐的太大,我又撐不起來,這種場合,不穿禮服是失禮。剛好,我本來也不想參加。”
“哦,歪打正著,挺好。”
“沒錯,一切都是最好安排。那些浮華的場合,哪有自由可貴。我敢說,整個游輪上,只有我里里外外都逛遍啦。我最喜歡的是后廚,吃到的也是一手鮮貨,我可比你們在宴會上早嘗到美食。今晚也是閑逛時,剛好發現她們在密謀。也不知道被她們惦記上的倒霉男生是誰,不管了,能救一個是一個。”
“女生真麻煩。”江明心底發涼,由衷感慨。
那些平常看著知書達理、端莊大方的女生,私下竟這般齷齪、狠厲,讓人不寒而栗。不怪江明自戀,蘇珊口中的倒霉男生,大概率就是他。游輪上的這些人,十有八九,都希望能跟江家攀上更親的關系。
“沒錯,這幫戀愛腦,早晚有天會栽男人手里。”
蘇珊贊同江明的定論,也知他說的是那些別有用心的女生。只是沒想到,當年的有感而發,竟一語成畿。
“你呢,被人圍攻,都不知道求饒,傻!”江明撇撇嘴,一臉嫌棄,眼中卻難掩欣賞。
“才不呢,我這是堅持正義和真理!你知道嗎,我錄到她們密謀,什么下藥、生米煮成熟飯......暈死,十幾歲的女生,不僅不自愛,還膽敢犯罪!”
說著,蘇珊急忙檢查手機,卻發現無法開機,只能懊惱捶地。
或許是她撅著嘴的模樣,太過可愛,江明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濕透的頭發,安慰的聲音柔和下來,并帶了些笑意。
“你這丫頭,沒溺死已是萬幸,還惦記證據!放心吧,你已經成功阻止了一場犯罪!”
“可只阻止了今晚,誰知道她們后面是否還會動手。”
“明天就靠岸下船,你還盯著她們,估計她們沒那膽。”
“那就好。”蘇珊揚起唇角,露出今晚第一抹滿意的笑。
“快回去吧,太晚,你媽媽該擔心,你是不是也在哪里犯罪了!”
“哦,那倒不會......我沒有媽媽。”蘇珊聳聳肩,笑容變得無奈。
聞言,江明心中一揪,跟他一樣,也沒有媽媽嗎?
“可你剛才說......”
“那是后媽,不是能擔心我的媽媽,呵。”蘇珊臉上笑意加深,笑得諷刺,卻也坦然。
江明揪心得緊,忽然覺得,雖同樣沒了生母,但他似乎比這丫頭幸運,至少父親承諾永不再娶。他知道,父親敢承諾,就一定會做到。
兩個月來,江父看上去一切如常,臉上沒有一絲多余的悲傷,在公司雷厲風行,回家面對江明時,既當爹又當媽,除了更忙碌、更小心翼翼,別無異樣。
然而,某次看到父親在書房,抱著結婚照偷偷抹淚,江明才知道,在外不可一世的父親,也不過是強撐。他沒有拆穿父親,只是往后的時光里,極力配合。就像這次出行,頻繁的交際,他并不歡喜,卻也沒有反對。
如是想著,江明看向蘇珊的眼神,柔和中更添了三分心疼。
“不用這樣看我,也不需要同情我,沒有媽媽很慘嗎?不會的!因為媽媽的愛,不會隨著她的離開而消失,即便是在天上,她也希望看到我開心、自在、愜意地活下去。所以,不管身旁有沒有人愛我,我都會首先愛自己。”
說這話時,蘇珊一直在笑,不是故作堅強,而是真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