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shí)
陸伯宏看向妹妹,溫聲問道:“小妹,你的心意如何?”
陸昭若微微一笑。
雖已嫁娶過一次,但提及婚事仍不免有些羞澀,頰邊泛起淡淡紅暈。
她目光轉(zhuǎn)向始終沉默的蕭夜瞑,輕聲道:“妹妹自是愿意的。只是……全憑蕭將軍心意。”
蕭夫人頓時(shí)笑得合不攏嘴,仿佛已瞧見陸昭若鳳冠霞帔嫁入蕭府,與兒子琴瑟和鳴的光景。
閑時(shí)還能與這投緣的兒媳切磋武藝、暢談天下。
嘖,想想都覺著日子愜意!
可等了半晌,身旁卻毫無動(dòng)靜。
她扭頭一瞧,自家那傻兒子竟還在發(fā)愣,急得用手肘輕撞他一下,低聲道:“瞑兒,還愣著做什么!快說你愿意!說你要行正禮、娶她過門!”
蕭夜瞑望著陸昭若淺笑的模樣,耳畔回響著她輕柔的“愿意”二字,心中本該涌起狂喜,可眼眶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來。
他想娶。
亦更不敢娶。
蕭夫人急得不行,又揚(yáng)聲催道:“男子漢大丈夫,婚事自然該由你開口,大大方方說出來!如今就等你一句話了!”
她壓低聲音,帶著篤定的笑意:“阿娘早看出來了,你心里啊,分明喜歡得緊!”
然而陸昭若卻從蕭夜瞑眼中讀出了一絲深切的悲痛。
他為何悲痛?
是不愿娶么?
其實(shí)于她而言,嫁與不嫁皆可。
但若能嫁,自是最好。
一旁的王妙吟緊張得捏緊絹帕,生怕聽到那句“愿意”。
此時(shí),主位上的蕭老夫人終于不悅地開口:“新婦莫不是忘了?大長公主膝下的云岫縣君一直傾慕瞑兒。這正妻之位,豈是陸娘子能輕易占得的?再說納妾,要納也得先納妙吟!”
蕭夫人立刻反駁:“母親,云岫縣君雖好,可瞑兒從未對(duì)她有意,總不能強(qiáng)按牛頭喝水。兒媳倒覺得,陸娘子與瞑兒脾性相投,正是良配。況且瞑兒隨他父親,此生只愿娶一妻,不納妾室!”
蕭老夫人氣得一拍桌案!
正當(dāng)氣氛劍拔弩張之際,蕭夜瞑沉啞的聲音響起:“祖母、母親厚愛,夜瞑心領(lǐng)。”
他喉結(jié)滾動(dòng),目光始終低垂,不敢看向陸昭若的方向,聲線壓抑卻異常清晰:“只是……眼下倭患未平,邊海不靖,夜瞑身為守將,無心家事,娶妻納妾之念……此時(shí)絕無可能,此事,不必再提。”
他此言一出,竟是同時(shí)回絕了兩人。
王妙吟與賀氏原本怒極,可見他連陸昭若也一并拒絕,心下反倒詭異地平衡了幾分,暗自冷笑。
陸昭若依舊垂眸靜坐,儀態(tài)未失。
心口卻莫名傳來一陣細(xì)密而尖銳的刺痛。
她以為自己并不在意。
嫁亦可,不嫁亦可。
卻未曾想,心……竟還是會(huì)痛。
蕭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向兒子:“你分明心儀陸娘子,為何不娶?”
蕭夜瞑卻移開視線,淡然道:“母親,人既已齊,便傳菜吧。”
蕭夫人氣得心口發(fā)悶。
她為這婚事當(dāng)面頂撞婆母,誰知這逆子竟輕描淡寫一句“不娶”!
她滿懷愧疚地看向陸昭若,正欲開口——
陸昭若卻已起身,儀態(tài)從容,向蕭夫人盈盈一禮,眸光清亮如水:“夫人垂愛,昭若感念于心,將軍心系海疆,以平倭為己任,此乃大義,昭若雖為女子,亦知輕重緩急,婚事微末,豈可誤了將軍正事?昭若唯愿將軍早日蕩平寇患,護(hù)我邊民安康。”
蕭夫人狠狠瞪了兒子一眼,轉(zhuǎn)而上前陸昭若的手,聲音帶著歉疚與不甘:“好孩子,委屈你了……是這混賬東西沒福分!”
她心下暗惱。
這傻小子,心里明明揣著團(tuán)火,偏要裝成塊冰!看我回頭怎么收拾他!
蕭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悠悠地道:“既如此,婚事便暫且作罷。”
王妙吟總算緩了一口氣。
她在想:“瞑哥哥連她都拒絕了,可見并非針對(duì)我一人。”
賀氏心下冷笑,如此,蕭夜瞑并不傾慕于這個(gè)商戶女,她的吟兒還有很大的機(jī)會(huì)。
這時(shí),婢女們端上羹肴,宴席在一種微妙的寂靜中開始。
席間無人再提婚事,蕭夫人雖心有不甘,卻也不再咄咄相逼,只不時(shí)為陸昭若布菜,言談間盡是維護(hù)與喜愛。
蕭老夫人面色冷淡,卻也未再多言。
賀氏與王妙吟暗自觀察,各懷心思。
蕭夜瞑始終沉默,食不知味。
陸伯宏知道蕭將軍拒絕,雖然惋惜,但是,也沒有責(zé)怪。
宴席終了,眾人漱口凈手后,蕭夫人搶先開口,語氣不容置疑:“夜瞑,天色已晚,你送昭若回澄瑞院。”
蕭夜瞑身形微頓,低聲應(yīng)道:“是。”
月色清冷,二人并肩行于寂靜的回廊下。
夜風(fēng)拂過,只聞腳步聲聲,卻無只言片語。
漫長的沉默壓得蕭夜瞑幾乎喘不過氣。
終是陸昭若率先停下腳步,轉(zhuǎn)身面向他,唇角含著一抹清淡的笑意:“蕭將軍不必如此拘謹(jǐn)尷尬。”
蕭夜瞑驀然抬頭,對(duì)上她月色下清亮平靜的眸子。
“一直以來,多謝將軍照拂。”
她語氣真誠,隨即話鋒輕轉(zhuǎn),談及未來,聲音里透出幾分獨(dú)立的韌勁,“待面圣之后,我打算在屬京開一間繡樓,往后……便也能在此地安穩(wěn)立身了。”
她的話語溫和而疏離,仿佛在清晰地劃下一道界限。
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但我的人生,并非必須依附于你。
蕭夜瞑望著她,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艱澀道:“好。”
夜色深沉。
陸昭若再次墜入那個(gè)熟悉的夢境。
風(fēng)雪。
將軍。
下跪。
她大聲詢問:“你能否告訴我,你是誰嗎?我們之間到底有何恩怨?”
將軍依舊垂首不語,唯有風(fēng)雪呼嘯。
她猛然驚醒
睡在她枕邊的阿寶被動(dòng)靜驚醒,湊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阿娘,可是又夢魘了?”
陸昭若將阿寶摟進(jìn)懷里,臉貼著它溫暖柔軟的毛,輕聲道:“沒事,阿娘吵著你了。”
阿寶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她臂彎里換了個(gè)舒服的姿勢,很快又安心地睡去。
陸昭若輕輕起身,為阿寶掖好被角,獨(dú)自走到院中。
夜涼如水,星河低垂。
她來屬京,心底卻還藏著一件私事。
那就是去相國寺,看一看那記載著陣亡將士英名的功德碑。
夢雖然不能當(dāng)真,但是,這個(gè)夢總是頻繁出現(xiàn)夢中?為何總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那風(fēng)雪中的沉重與悲慟,每一次都真實(shí)地令她心悸。
寧安居。
蕭夜瞑直挺挺地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已近兩個(gè)時(shí)辰。
蕭夫人正睡著,夢里全是兒子梗著脖子對(duì)陸昭若說“不娶”的場景,氣得她一腳踹開被子,猛地坐起身來。
“這混賬小子!”
她越想越憋火,胡亂披上外衫蹬上鞋,一把拉開房門。
瞧見地上依然跪得筆直的兒子,心頭火“噌”地竄起三丈高,趿著鞋就沖了過去,指著他鼻子罵:“你個(gè)不省心的孽障!老娘我當(dāng)年搶你阿爹都沒這么費(fèi)勁!為你這張冷臉,我舍下老臉跟你祖母拍桌子瞪眼,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陸娘子看!你倒好,輕飄飄一句‘不娶’就給我打發(fā)了?”
她氣得叉腰直喘,胸口劇烈起伏:“啊?陸娘子那般人品才貌,是武功不如你還是見識(shí)短了你?是飯量太大吃窮了你蕭府,還是拳頭太硬揍得你不敢還手?你倒是說出個(gè)一二三來!”
她氣得說糊涂話:“莫非……你小子在外頭有人了?藏著掖著不敢說?”
蕭夜瞑始終垂眸不語,任由母親責(zé)罵,直到聽見最后一句,才猛地抬頭,脫口而出:“母親!絕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