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看著院長的背影,腦中混亂。
他敬仰的存在,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裴星夜站在墨淵身后,離風暴中心最近。
他感覺到,前方的氣息在“罪人”二字響起時,顫抖了。
原來,這位院長心中也藏著煉獄。
高空的裁決者很滿意這震撼效果。
他的面甲,倒映出下方螻蟻的驚駭。
“資料檢索:前星神衛墨淵,‘黑潮之戰’中違抗神庭最高指令。”
“動用‘歸墟本源’封印‘污染之核’,導致神庭第十三星域防線出現永久性缺口。”
“判決:剝奪神格,摧毀神軀。”
“以殘魂打入‘罪印’,流放至庚辰七十三號蠻荒世界,擔當看守者,直至靈魂之火熄滅。”
裁決者的聲音停頓,模擬出的嘲弄愈發濃烈。
“你的違抗,毫無意義。”
“讓開。”
“這是最后的機會,罪人墨淵。”
“不要用你的堅持,為你悲慘的結局再添愚蠢。”
話音落下,他手中長槍的槍尖光芒暴漲。
那股抹除一切的氣息,強了數倍。
他的耐心耗盡了。
慕理舟閉上眼,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然而,出乎意料。
面對羞辱與威脅,墨淵的顫抖平息了。
他望向高空的身影。
“罪人?”
墨淵笑了,又如釋重負。
“在神庭眼中,不遵循軌道的,是‘異變’。”
“違背指令的,是‘罪孽’。”
他背負雙手,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背影,無比偉岸。
“我守護這片苗圃,不是守護神庭的‘作物’。”
他的聲音在天啟學院上空回蕩。
“我守護的,是‘可能’。”
“是種子有權長成大樹,而非盆景。”
“是生命有權仰望星空,而非生來注定為盤中餐。”
說到最后,墨淵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裴星夜。
“所以……”
墨淵重新望向天空,撐開的場域轟然暴漲。
“神庭的規矩,在我這里,依然行不通。”
裁決者不再廢話。
他手中的光槍動了。
細微的銀色光線,從槍尖射出。
光線無視時空,瞬間抵達墨淵面前。
光線所過,法則崩解,能量湮滅。
面對這必殺一擊,墨淵沒有閃避。
他伸出蒼老干枯的手。
他手心,復雜的黑色符文印記浮現。
正是裁決者口中的“罪印”。
墨淵竟主動催動了這恥辱與痛苦的印記。
下一刻,裁決者的電子眼出現數據波動。
那道銀色光線,在觸碰“罪印”的瞬間,并未將其摧毀。
反而悄無聲息地,被那枚黑色罪印吞噬了。
池底,慕理舟睜開眼。
他看到了什么?
院長用恥辱的“罪印”,接下了六階裁決者的一擊?
高空中,裁決者僵直。
他面甲下,海量數據流瘋狂閃爍,試圖理解眼前一幕。
“罪印……具備高優先級‘污染’特性……能同化吸收神庭體系內的純粹能量……”
“警告!目標正在逆向利用‘罪印’,將懲罰轉化為武器!”
冰冷的電子音中,出現了“困惑”。
墨淵看著他,眼神憐憫。
“你只是神庭意志的延伸,一段程序,你不會明白。”
“罪,即是罰。罰,亦可是力。”
“它讓我承受痛苦,也讓我理解了你們的力量。”
“想‘裁決’我?”
墨淵搖頭,“你,不夠格。”
“滋……邏輯沖突!重新定義威脅等級!啟動……第二形態!”
裁決者被激怒,或者說,程序判定“罪人”已超出常規處理范疇。
他身上銀色戰甲流光收縮,神圣符文從縫隙中亮起。
他手中光槍變化,槍尖光芒染上代表至高神權的淡金色。
天啟學院的地面,在這威壓下寸寸龜裂。
墨淵的臉色凝重。
他知道,對方要動真格了。
而他以殘魂之軀抵擋,已接近極限。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院長。”
是裴星夜。
墨淵沒有回頭,意念傳遞:“別沖動,這不是你能插手的戰斗。”
裴星夜的聲音瘋狂的興奮。
“他很強,對嗎?純粹,不含雜質。”
墨淵皺眉,不明白他想說什么。
“我的天賦【萬靈歸墟】,您說過它是一個‘坐標’,能讓另一端的存在‘看’到我。”
“如果我讓這個坐標亮到極致,亮到像黑夜中的太陽,讓他無法忽視,會怎么樣?”
墨淵心頭一震,明白了,厲聲喝道:“不行!那會讓你成為唯一的靶子,他會不惜代價抹殺你!你會飛灰煙滅!”
裴星夜笑了,笑意透過精神鏈接傳給墨淵。
“不。”
“是誘餌。”
“院長,一個純白的神明,如果被潑上一桶最污穢、最惡毒、最怨毒的糞水,會怎么樣?”
墨淵愣住了。
糞水?這是什么比喻?
下一秒,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到了!
由數萬鮫人魂能與怨氣凝聚,承載著【枯海之咒】。
這就是他手中最能污染神明的“糞水”。
他一個人,無法將這東西丟到六階強者臉上。
但……如果對方主動來“吃”呢?
賭一把!
裴星夜不再猶豫,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將所有理智,押在這一場豪賭上。
“【萬靈歸墟】……開!”
如果說,之前的裴星夜只是一個亮紅燈的“異常坐標”。
此刻,這坐標的光芒被裴星夜主動放大千倍,萬倍。
那吞噬萬物的本源氣息,讓神庭忌憚的“歸墟”之力,毫無保留地綻放。
果然。
高空中,準備攻擊墨淵的裁決者,動作一頓。
“警告!警告!”
“‘異變體’坐標能量反應……指數級飆升!”
“威脅等級……超越看守者墨淵!”
“核心指令更新:優先清除最高威脅目標!”
他的程序、本能和使命,讓他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他放棄與墨淵對峙,將那柄審判神明的長槍,對準了巖層之下的裴星夜。
“來得好!”
裴星夜將所有精神力,灌注到靈魂深處的【枯海之心】上。
“爆!”
【枯海之心】瞬間被引爆。
世上最污穢、混沌、負能量的東西,在【萬靈歸墟】引導下,形成漆黑粘稠的怨念洪流。
順著裴星夜那亮如太陽的坐標,主動迎上那道神圣、秩序、純粹的金色光柱。
狠狠撞在一起。
金色的滅世之光,在半途被扭曲、污染。
變成散發怨毒與不祥的黑金色光柱。
然后,在裁決者“驚愕”的目光中,這道被污染的攻擊,以更快的速度轟回他自己身上。
不是能量爆炸,是“概念”沖突。
他神圣的銀色戰甲,被自己黑金色的攻擊轟中,表面布滿黑色裂痕。
一道道黑色怨氣,順著裂痕瘋狂鉆入他體內。
他穩定的六階氣息,開始劇烈波動、紊亂。
“數據……錯亂……邏輯……崩潰……”
裁決者抱著頭,在空中痛苦嘶吼,神明姿態蕩然無存。
皇宮深處,帝皇手中的玉杯被捏成粉末。
慕理舟呆立原地,張著嘴,像被抽走靈魂。
墨淵看著空中哀嚎的裁決者,又低頭看下方那個少年。
他臉色慘白,七竅溢血,氣息萎靡,卻依舊站著。
這個小家伙,是個比自己當年還無法無天的瘋子。
他竟真的用一桶“糞水”,把一個神明給潑懵了?!
“警告!神體污染度超過百分之三十!裁決任務……失敗!”
“啟動……緊急撤離程序!”
“上傳異常數據……目標裴星夜……威脅等級重新定義……‘污染源’……神庭將……重新評估……”
在斷續的電子音中,裁決者撕開空間裂縫,狼狽逃了進去。
隨著他消失,裂縫閉合,籠罩學院的威壓煙消云散。
天空,恢復湛藍。
裴星夜再也支撐不住,向后倒去。
在他倒下的瞬間,蒼老的手托住了他。
墨淵瞬移到裴星夜身邊,看著這個被抽干生命力,靈魂布滿裂痕的少年,眼神復雜。
“你小子……”
“你捅的這個簍子,比我當年那個,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