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辦公樓里的燈光逐漸熄滅,所剩無幾的亮燈窗口稀稀落落地鑲嵌在其中。
Rachel依然愁眉苦臉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邊,看著窗外逐漸陷入深眠的城市,心中煩悶不已,一點睡意都沒有。
好幾次她都摸向手機,想給肖寂然打電話或者發微信,但最終內心深處那虛無縹緲叫做“尊嚴”或者“面子”的東西阻止了她的行動。
“我必須要摒牢,否則以后還怎么混......”
她硬著頭皮,再次一字一句地讀凜豐資本發來的TS條款。
“......須提供與主營業務(包括但不限于本地服務、增值服務等)相關的一切運營數據......未免歧義,數據周期須始于無處寂然開始運營之時......”
進入具體的條款文本之后,Rachel平復了心情,恢復了冷靜。她并非銀樣臘槍頭,這么些年的工作也并非白干,還是有一定專業能力的。
乍一看,條款已經覆蓋了所有內容,而且是從業務范圍和時間兩個維度同時約束。
如果按照條款要求去做,會拿到美元,然后鐵定觸碰國家安全、數據安全和網絡安全的紅線;如果不做,錢進不來,整個無處寂然就會死掉,包括她自己,所有人都會失業。
Rachel咬了咬牙,從自己桌上的一角抓過筆記本,再從筆筒中掏出一支筆,開始寫寫畫畫。
盡管辦公已經實現了全面的無紙化,她依舊習慣于使用傳統的方式去把自己的想法具象化。
“魔鬼在細節里,我一定能夠找到解決辦法的......”
......
與趙瑩在那個寒夜里一起吃了一頓燒烤之后,祝千帆覺得自己突然開竅了。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哪里開了竅,就是感覺之后每次再與自己的直接上級單獨相處或者目光相對的時候,心里不會再涌出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動,自己的眼神也不會害羞地躲閃。
同時,在他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渴望,他想再次見到鄭安。
于是,他給鄭安發去了微信。
在忐忑當中等待了大半天,到了接近午夜時分,祝千帆才收到鄭安的回復。
“不好意思啊,之前一直在開會,手機沒帶進會議室。”
“懂,我很拎得清的,所以你有空伐?”
“可以的呀,就按你說的來。”
祝千帆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左拳,又用右手的中指撐住桌面,如同一條支撐腳,食指則在中指旁邊迅速劃過,仿佛踢出一記刁鉆的射門。
幾天之后,便到了兩人相約的時間。祝千帆與趙瑩打了招呼,稍微提前了一點下班,回到住處,然后步行到魯迅公園東北角的一處本幫菜餐廳。
餐廳距離鄭安的家也很近,這個時刻,他覺得每天通勤兩個小時似乎也是值了。
剛坐下沒多久,他便看見鄭安輕快地朝他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又有好一陣沒見,今朝叫我是什么事情?”
鄭安剛剛坐下,便問道。
她認為兩人已經足夠熟悉,便省卻了那些寒暄和鋪墊,只入主題。
祝千帆鼓起勇氣:“沒事情就不能尋儂啊?”
鄭安微微一愣,立刻笑道:“當然可以。”
她認真地盯著祝千帆的雙眼,從他那深棕色的瞳孔當中品讀出一些隱秘而熱烈的情緒。
她心里“咯噔”一聲:“難道......”
這么多年來,她能夠感受到祝千帆對自己的善意和好感,但是,她一直把那當作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而非更多。很多時候,她出于女人的直覺,會產生一些推測,但那些推測卻往往在祝千帆身上未能得到足夠的驗證,仿佛她做的化學實驗里,因為催化劑的不足,某些反應發生得十分緩慢一般。
正思考著,只聽見祝千帆說道:“我已經點了菜,記得你上回請客時的點菜風格,所以就沒有提前問你了。”
鄭安感到一絲意外,同時也覺得心里暖暖的,點了點頭:“儂倒是記得蠻清爽。”
“我記得好多呢。”祝千帆小聲說道。
鄭安只當沒有聽見,但感到心里那個猜測的不確定性越來越小。
她正準備轉移話題,又聽見祝千帆問:“最近見過寂然沒有?”
“啊?寂然啊,上次跟他見過一面。”
“哦......”祝千帆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什么時候的事情?在哪兒啊?”
“就是前不久吧,時間記不清楚了,十六鋪碼頭那里的BFC,新開沒多久。”
“還是伊會白相,那個地方我都沒去過呢,聽都沒聽說過。”
“也沒什么特別的啦,對了,就是那天晚上,我也給你打了電話的!還記得嗎?我提醒你要注意保密和防范間諜。”
鄭安總算找到一個很好的點,將話題平滑地轉移。
祝千帆的記憶也立刻被拉回到那個時刻。當時,他正在趙瑩辦公室里,當著她的面接聽了鄭安的電話,然后,趙瑩就拉著他去吃了燒烤夜宵,也正因為那頓夜宵和與趙瑩的獨處,他開了竅,今天就把鄭安約了出來。
一切神奇的閉環了。
果然,祝千帆忍不住問道:“其實那次在電話里我就很好奇,但又怕問得過多壞了你們的規矩,到底為什么會想到提醒我這些事啊?我以前在衛星院的時候,雖然有過保密教育和學習,但似乎并沒有真正接觸過間諜呢。”
“那是因為你當時的級別太低了,或者所處的崗位不值得間諜去接觸你。”鄭安一本正經地說道,眼里卻閃過一絲戲謔。
“......”
逗了逗祝千帆,鄭安感到莫名的開心,接著說道:“現在你在翔儀就不同了,身處運營部,可以說,這是你們公司最核心的部門之一了——畢竟說一千,道一萬,‘萬星’星座最終還是要實實在在運營的。而‘萬星’星座雖然是以上海為主的項目,但終究是我們國家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商業秘密價值連城。”
祝千帆聽了這些話,覺得心中的責任感又重了幾分。盡管他知道自己工作的價值,但這樣的話從鄭安嘴里說出來,始終是格外受用。
“所以啊,千帆......你現在要比之前更加多一個心眼,在國家安全這件事上不可掉以輕心。甚至我不敢保證,你們運營部這么些個人里面,到底有沒有外國間諜......”
說到這里,鄭安又補充了一句:“上次我見寂然也提醒了他,他目前在進行美金融資,他們公司有海量的數據,如果處理不好都有可能踩國家安全的紅線。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無論于公于私,我都有必要提醒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