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出事了。”一直盯著八零廠動向的秘書,在拿到《陸川報》的第一時間,就把報紙送到了王五爺面前。
王五爺盯著報紙上的標題——《抄襲與專利》,陷入了沉思。
他原本以為,八零廠的手段多半是向區里反映情況。
畢竟“會哭的孩子有奶喝”,鬧上一鬧,區委總會顧及八零廠的情緒,不說讓他的自行車廠徹底搬離陸川區,起碼也會讓他交出一部分賠償金給八零廠。
可現在,事情鬧得這么大,八零廠卻只是平平淡淡地甩出一篇文章。
而且沒直接表達對“春風一號”的不滿,只在文中提了提專利與抄襲的界限。
拿“春風一號”和八零廠的“飛天一號”做了個對比。沒有指責,也沒有不滿,就只是單純的對比……
“這八零廠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王五爺皺起眉頭,喃喃道。
“能不能把這份報紙撤了?”王五爺望向秘書。
秘書面露難色:“《陸川報》影響力不小,暗箱操作怕是行不通。而且領頭的主編齊德子,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當年有位高官領導讓他在報道里美化當地企業,反倒被齊德子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把那位領導嚇得夠嗆,之后再也沒敢找過他。咱們這面子,怕是不夠大啊。”
王五爺皺了皺眉頭,將報紙扔在一邊:“那就不管它了。去別家有點威望的報紙上發個聲明,就說咱們‘春風’自行車完全是自行研制的,只是和八零廠的自行車有些雷同而已。”
“這……人家能信嗎?”秘書苦笑道,“咱們兩個廠子的自行車,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啊。”
“信不信不要緊,態度擺出來才最重要。”王五爺淡淡道,“表面功夫,總是要做到的。”
“是,我這就去辦。”秘書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王五爺瞇著眼坐了會兒,又拿起剛才那份報紙,逐字逐句細細讀了起來。
不得不說,這文章寫得確實有些水平,引經據典、用詞考究不說,字里行間總帶著些不明不白的意思,暗暗貶低著抄襲者。
“《陸川報》,還真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王五爺捏了捏手里的核桃。
上次自己廠子賠了幾十萬的事,就是這《陸川報》捅出去的,想不到這次還敢跟自己對著干。
“有后臺,不怕權貴又怎樣?照樣有一百個法子整黃你們!”
......
《陸川報》的第一篇文章并沒有引起太大反響。
“抄襲”和“專利”兩個詞,僅僅是作為普通名詞在民眾中泛起一點水花,很快就被大家拋在了腦后。
王五爺那顆不安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覺得《陸川報》再掀不起什么風浪。
然而,《陸川報》似乎并沒有放棄普及專利意識,依舊每天在頭版刊登相關文章,從未間斷。
要說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樣,那就是現在《陸川報》特意準備了一百份免費報紙,專門往區委、市委、省委的各個信箱里送。
不要錢,也不管這些機構的人看不看,反正每天塞夠一百份,扭頭就走。
半個月后的某天,省工業局忽然發表了一篇名為《支持專利合法化》的文章,瞬間將這潭死水點燃。
這是首次有高官部門為專利發聲,老百姓的參與度也隨之高漲,紛紛搶購《陸川報》,熱烈討論著“專利”。
漸漸地,“專利”二字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幾乎一夜之間就達到了全民皆知的地步。
省里、市里各級單位也紛紛表態,闡述對專利的看法。
王五爺頓時慌了神。
他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了?
僅憑《陸川報》的那些文章,就能讓省里如此重視“專利”嗎?
其實,《陸川報》的齊德子和其他編輯也一臉震驚,沒想到只是按杜國強的要求,每天刊發一篇報道,就能引發這么大的反響。
唯獨杜國強心里清清楚楚。
這些日子,《陸川報》的動作雖主要局限在省里乃至市里的一些單位。
但杜國強每次都會特意留出一份報紙,郵寄到國科委。
他清楚,國內正式的專利法雖從1984年才開始嚴格實施,但前世了解到,早在1978年,國科委就已出臺過部分意見,只是經過漫長的調查取證與歸納,才最終形成對專利的約束條例。
而他讓報社刊發的那些內容,正是后世國科委提出的關于專利的詳細概論——相當于提前三四年,把國科委自己要做的事,以報紙的形式提前給了他們。
果不其然,國科委的負責人看到這些報紙后,大為驚嘆。
報紙上的內容竟與他們當下的方向不謀而合。
僅僅半個月,原本需要更長時間推進的專利收集工作就完成了大半。
為此,國科委直接給省里發去一份意見信。
雖說只是一份意見信,卻讓省里炸開了鍋。
大家不由得紛紛猜測國科委的意圖,當機立斷發文表示支持,一心想給上層領導留下擁護改革的積極印象。
于是,省、市、縣各級單位紛紛響應,全面推動相關工作。
這才讓專利一詞順利走進普通民眾的生活,被大家廣泛接受。
緊接著,又過了半個月,陸川區下發通知。
要求區內企業在生產過程中必須尊重其他企業的勞動成果,樹立專利付費的概念。
“春風一號”自行車的生產人員慌得不行,總覺得這份通知就是沖著春風自行車來的。
但王五爺依舊強裝鎮定:“不要緊,法有后補,絕無先抓。總不能因為現在的通知,就追究我們春風自行車以前的所作所為。”
他咬了咬牙,讓眾人繼續生產。
“照這情況,怕是沒法獨占這種新式自行車的市場了,估摸著要和八零廠平分天下。不過,這也是最壞的結局了。八零廠,你終究還是沒能把我搞死。”
就在王五爺以為自己這局面不過是百足之蟲,僵而不死之時,第二天,陸川報新出的一份報紙,讓他瞬間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