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爬進來時,黎薇正陷在半夢半醒里。敲門聲輕得像羽毛,一下下落在門板上,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薇薇?”厲鄞川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比昨夜啞得更明顯。
“早飯做好了,我端上來了?!?/p>
黎薇翻了個身,額前的碎發蹭在枕頭上。窗外的鳥鳴聲漸密,她閉著眼摸過手機,屏幕亮著——七點十五分。
這是她過去八年雷打不動的起床時間,只是今天,床頭多了道熟悉的聲響。
“你先放門口?!彼穆曇暨€裹著睡意,發尾翹得像團軟毛。
門外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碗碟輕碰的聲音。
“我溫在保溫盤里了”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點執拗。
“你要是想在床上吃,我就端進來,要是還困,我喂你?!?/p>
黎薇倏地睜開眼。陽光正好落在床頭柜的相框上,照片里的安安正抓著沈遇安的手指笑。
她坐起身,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赤腳踩在地毯上時,還能感覺到昨夜未散的涼意。
開門時,厲鄞川正背對著她站在走廊里。他換了身干凈的襯衫,袖口規規矩矩扣著,只是領口歪了點那是她昨晚給他找的舊衣服,是她懷孕時穿的,現在穿他身上剛剛好。
托盤里放著白瓷碗,小米粥冒著細煙,旁邊臥著個煎得金黃的蛋,蛋白邊緣翹著。
“你怎么會做這個?”黎薇的指尖碰了碰碗沿,溫的。
厲鄞川轉過身,耳根有點紅:“昨晚在廚房看到米缸了,憑感覺做的。”他眼神飄了飄,落在她翹起來的發梢上。
黎薇的心尖輕輕顫了顫。
以前的厲鄞川,站在廚房愣了半小時,最后端出個糊掉的蛋。
“我收拾下就來?!?/p>
下樓時,厲鄞川正坐在餐桌旁剝橘子。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在他發頂鍍了層金。他剝得很慢,指腹將橘絡一點點理干凈,像在做件極鄭重的事。
黎薇拉開椅子坐下,舀了口粥,小米的糯香里混著點南瓜碎。
“今天要去公司?!彼叧赃呎f,目光落在他剝好的橘子上果肉擺得整整齊齊。
厲鄞川的手頓了頓,橘子皮落在骨碟里,發出輕響。
“去公司做什么?”他抬眼望她,眼底的光暗了暗。
“我養你?!?/p>
黎薇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粥碗里的南瓜碎浮上來,八年前也是這樣,厲鄞川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說“我養你,一輩子”。
她信了,然后溫凝初就出現了,輸的一敗涂地。
“我得上班?!崩柁卑阎嘌氏氯ィZ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江伯母說,暫時不送你回厲家,等她從紐約回來。”她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
“待會我送你去奶奶那兒,瑯寶閣人多,比你一個人在家安全。”
厲鄞川剝橘子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她“你不陪我?”
聲音有點悶。
“我下午就來接你。”黎薇站起身,收拾碗筷時,手腕被他輕輕拉住。
他的指腹蹭過她腕間的舊疤那是宴遲八個月時,她抱孩子下樓摔的,當時奶奶在國外談生意,是沈遇安送她去的醫院。
“我不讓你去?!眳栛创ǖ难凵窈芰粒瑤е氂械陌缘馈?/p>
“我養你,不用你工作?!?/p>
黎薇笑了笑,抽回手。
水珠從碗沿滴下來,落在手背上,有點涼。
“厲鄞川”她抬眼望他,目光里有他讀不懂的疲憊。
“八年了,我早就不是那個光靠‘我養你’三個字,就能活下來的人了?!?/p>
他愣住了,指尖還懸在半空,橘汁慢慢干了,在皮膚上留下淺黃的印子。
瑯寶閣的木門推開時,桂花香撲面而來。陸奶奶正坐在院門口,看到厲鄞川,她拿著玉石把玩的手頓了頓,銀絲般的頭發在晨光里泛著白。
“奶奶。”黎薇走過去,把帶來的點心放在石桌上。
黎薇提前跟奶奶說過厲鄞川其實是在紐約治病的事。
“他……失憶了,現在記憶停留在22歲?!?/p>
陸奶奶沒看厲鄞川,只是把菜葉子扔進竹籃,聲音很淡:“22歲啊……”
她抬眼,目光掃過厲鄞川,帶著打量。。
“那時候你剛把薇薇拐去瑞士,連個電話都不給家里打?!?/p>
厲鄞川站在黎薇身后,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他記得上大學時,他帶著黎薇去瑞士,在雪山下給她戴戒指,說:“等你畢業就結婚”。
可這些,后來顯然沒有實現,在自己空缺的歲月里,一定發生了讓薇薇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您多照看他一下,別讓他亂跑。”黎薇蹲下身。
“他后腰還有傷,不能沾累。”
“知道了?!标懩棠探K于看了厲鄞川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遇安早上才送安安去學校?!?/p>
厲鄞川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黎薇輕輕按住手。她的指尖很涼,帶著晨露的濕意。
“我走了?!彼酒鹕恚砹讼峦馓住?/p>
“下午我來接你?!?/p>
走到巷口時,黎薇回頭看了一眼。
厲鄞川還站在原地,奶奶遞給了他一個剝好的橘子,他卻沒接,只是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像個被丟下的孩子,有些無助。
車發動時,手機響了。
是沈遇安發來的信息:“安安畫了幅畫,說要等你回來貼在床頭?!?/p>
桂花落在石桌上,碎成幾瓣金黃,陸奶奶把剝好的橘子又放回竹籃,。
“坐吧?!彼K于開口,聲音還是淡淡的,卻比剛才多了點分量。
厲鄞川遲疑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他記得薇寶剛剛在車上說過,奶奶是瑯寶閣的主心骨,年輕時是海城有名的珠寶世家小姐,見慣了世面,也最講規矩。
“22歲那年,你帶薇薇去瑞士?!标懩棠潭似鹱仙皦?,倒了杯茶,水汽氤氳。
“大晚上的,她得了急性闌尾炎,你抱著她在雪地里走了三公里才找到醫院。”
厲鄞川的指尖動了動。
這件事他記得清楚,薇寶疼得臉色發白,卻還抓著他的手笑。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他在,就能護她一輩子。
“我們在家里等了七天?!标懩棠贪巡璞频剿媲?,茶梗在水里浮浮沉沉。
“電話打不通,郵件沒人回。老太婆我差點急哭,以為你們在國外出了什么事。”
厲鄞川的喉結滾了滾,想說:“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話到嘴邊卻成了:“我那時候怕你們怪我帶她跑了,不敢聯系?!?/p>
“怕我們怪你?”陸奶奶笑了笑,笑聲里帶著點涼意。
“可她跟了你,你又沒好好待她。”陸奶奶的聲音輕了些。
“她跟了你十年,最后你卻棄她不顧,轉而跟別的女人在一起?!?/p>
厲鄞川猛地抬頭,別的女人?溫凝初嗎?
“我不會再讓她受委屈了?!彼吐曊f,聲音有點啞。
“以前是我不好,以后……”
“以后?”陸奶奶打斷他,拿起桌上的玉石把玩,陽光照在玉石上,泛著溫潤的光。
“你現在記不得后來的事,自然覺得能從頭來,可薇薇記得。”
厲鄞川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他想起黎薇剛才笑的樣子,那笑容很輕,像薄冰敷在臉上,底下藏著化不開的涼。
“奶奶?!彼ь^望她,眼底的光很亮。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您可能都不信。但我對薇薇的心,從來沒變過。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會是?!?/p>
陸奶奶沒說話,只是把玉石放回錦盒。盒蓋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院子里的桂花開得正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桂花碎屑。
“你要是沒事,就幫我把廊下的竹椅擦一擦。薇薇下午來接你,別讓她看到院子里亂糟糟的。”
厲鄞川愣了愣,隨即站起身,聲音里帶了點雀躍:“好?!?/p>
他轉身去拿抹布時,陸奶奶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翡翠鐲子在陽光下閃了閃,映出廊下那株老桂樹的影子。
當年薇薇走時,她拉著孫女的手說:“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來”。
如今樹還在,人也回來了,只是中間隔了這么多年的風霜,哪能說清就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