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停穩(wěn)在幼兒園門口,就見安安背著小書包沖出來,粉色的蝴蝶結(jié)在肩頭跳。
黎薇降下車窗,小姑娘已經(jīng)扒著車門仰起臉:“媽媽!今天老師夸我畫的全家福好看!”
“是嗎?”黎薇解開安全帶,替她拉開車門。
安安爬進(jìn)后座時,書包上的毛絨兔子蹭過座椅,留下點(diǎn)細(xì)小的絨毛。
小姑娘扣安全帶的手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fù)钢米拥亩洹?/p>
“媽媽,爸爸是不是還在很遠(yuǎn)的地方?”
車駛出巷口時,夕陽正把云層染成紅色。黎薇從后視鏡里看她,安安正歪著頭數(shù)路邊的梧桐樹,小眉頭微微蹙著,像極了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腹蹭過微涼的真皮:“安安,爸爸……回來了。”
后座的小動作倏地停了。
安安猛地直起身,安全帶勒得她脖子有點(diǎn)癢,卻顧不上揉:“爸爸?是我的爸爸嗎?”
小嗓門里帶著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媽媽,你沒騙我?別的小朋友說爸爸不會回來了……”
“沒有騙你。”黎薇踩下剎車等紅燈。
她伸手擦去小姑娘的眼淚,指腹觸到滾燙的皮膚:“爸爸受傷了,忘了一些事,可能……不記得安安了。”
“忘了?”安安的眼淚掉得更兇,砸在黎薇的手背上。
“是像電視里那樣,睡了很久,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嗎?”她吸了吸鼻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他會不會要安安了…”
黎薇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蟄了下,酸麻順著血管往四肢走。
“爸爸只是暫時忘了。”
她替安安理了理被眼淚打濕的劉海。
“但安安是爸爸的寶貝,他心里一定記得的。”
紅燈跳成綠燈,車重新啟動時,后座傳來小聲的啜泣,夾雜著小姑娘的嘟囔:“我不怕爸爸忘,我可以教他呀……教他認(rèn)我的鼻子,認(rèn)我的眼睛。”
瑯寶閣的院門虛掩著,推開門時,桂花香先涌過來,混著廚房里飄出的飯香。
石階上落著幾片金黃的花瓣,是下午被風(fēng)刮下來的。廊下的竹椅換了新的藍(lán)布墊,角落里的煤爐上坐著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媽媽你看!”安安突然掙開黎薇的手,小短腿噔噔往院子里跑。
黎薇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就見厲鄞川站在小廚房門口,身上那件白襯衫套著件藍(lán)花布圍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沾著點(diǎn)面粉。
他正彎腰從灶上端盤子,側(cè)臉的線條在夕陽里顯得柔和,不再是記憶里那個總是繃著下頜線的模樣。
“爸爸!”安安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哭腔。
厲鄞川端盤子的手猛地一抖,青瓷盤在手里晃了晃,幾滴湯汁濺在圍裙上。
他轉(zhuǎn)過身時,就見個小團(tuán)子撲過來,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腰,小腦袋在他腹部蹭來蹭去,把眼淚鼻涕全抹在了襯衫上。
“爸爸……安安好想你。”小姑娘的聲音悶在布料里。
“媽媽說你受傷了,忘了很多事……你是不是,是不是也不記得安安了?”
懷里突然多了個軟乎乎的小身子,厲鄞川整個人都僵著。
他低頭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脖頸,上面還沾著點(diǎn)彩泥,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下,鈍鈍地疼。
這感覺很陌生,卻又帶著種莫名的熟悉,讓他下意識就抬手,輕輕放在了那小小的后背上。
“我……”他張了張嘴,喉結(jié)滾了滾。
“我沒忘。”話出口才覺出不妥,他明明什么都不記得,可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卻怎么也說不出“不認(rèn)識”三個字。
指尖觸到安安后頸的頭發(fā),細(xì)軟得像羽毛,他忽然感覺是無比的熟悉。
“真的?”安安猛地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亮得像星星。
“那爸爸還記得,你答應(yīng)給我買會動的機(jī)器人嗎?會走路,還會講故事的那種!”
厲鄞川愣在原地,圍裙上的面粉被安安蹭得更亂。
他確實(shí)不記得這個承諾,可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點(diǎn)了頭:“記得。等……等我好點(diǎn),就給你買。”
黎薇這時才慢慢走到院子里,鞋跟踩在石板上,發(fā)出輕響。
厲鄞川抱著安安轉(zhuǎn)過身,懷里的小姑娘還在抽噎,小手卻牢牢抓著他的襯衫前襟。
他望過來時,眼神里帶著點(diǎn)無措,像個被抓包的孩子:“我……”
“先把孩子放下來吧。”
黎薇打斷他,目光落在安安露在外面的腳踝上。
她走過去想抱安安,厲鄞川卻先一步把小姑娘往上顛了顛,另一只手護(hù)著她的腰:“我抱著吧,她好像有點(diǎn)怕。”
安安立刻把臉埋進(jìn)他頸窩,悶悶地說:“我不怕,我就是想爸爸抱。”
唐心走過來,胳膊肘輕輕撞了撞黎薇的胳膊:“行啊你,這就把人領(lǐng)回家了?沈遇安知道嗎?”
她壓低聲音,眼尾掃過厲鄞川。
“早上沈遇安還來我這,說安安最近總問爸爸,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帶孩子去趟紐約。”
黎薇的指尖微微發(fā)涼。
她望著厲鄞川笨拙地用指腹擦安安的眼淚,動作生澀卻輕,連帶著圍裙上的面粉都蹭到了小姑娘臉上。
“他失憶了。
”她輕聲說:“現(xiàn)在這樣,或許對安安是好的。
廚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張阿姨端著個藍(lán)花碗出來,碗里是剛蒸好的南瓜糕。
“飯好了,杵在院子里做什么?”她瞥了眼厲鄞川懷里的安安。
“把孩子放小凳上,多大的人了,抱著不累?”
厲鄞川剛要放,安安卻摟得更緊:“不要!我要爸爸喂我吃飯!”
“慣的你。”陸奶奶嘴上說著,卻把碗往厲鄞川面前遞了遞。
“拿著。小心燙。”
厲鄞川接過碗時,指尖碰到了碗沿的熱度,像觸到了某種久違的溫度。他低頭看懷里的小姑娘,安安正仰著臉望他,眼里的淚已經(jīng)干了,只剩下亮晶晶的期待。
“媽媽也坐。”安安拍了拍旁邊的小竹凳。“爸爸喂我,媽媽喂爸爸,就像全家福里那樣。”
黎薇的腳步頓在原地。
唐心在她身后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我去看看琳姨的湯燉好了沒。”
院子里只剩下祖孫三人。厲鄞川抱著安安坐下時,竹凳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舀起一勺南瓜糕,吹了吹,遞到安安嘴邊,小姑娘張嘴含住時,他的拇指不小心蹭到她的唇角,沾了點(diǎn)碎屑。
“爸爸,你也吃。”
安安舉起小胖手,替他擦掉拇指上的糕屑。
“奶奶做的南瓜糕最好吃了,媽媽以前總帶我來吃。”
厲鄞川的喉結(jié)動了動。他望著黎薇還站在原地。
風(fēng)從院外吹進(jìn)來,卷起幾片桂花落在粥碗里。厲鄞川伸手想撈,黎薇卻先一步用勺子把花瓣舀了出來,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頓,隨即各自收回手。
安安在懷里打了個小哈欠,眼皮開始打架。厲鄞川把她往懷里攏了攏,小姑娘的頭歪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均勻。
“她從小就認(rèn)床,在陌生地方容易醒。”黎薇的聲音很輕,像落在粥碗里的桂花。
“等下我抱她去里屋睡。”
厲鄞川沒說話,只是調(diào)整了下姿勢,讓安安睡得更穩(wěn)些。
夕陽徹底沉下去時,院子里的燈亮了,暖黃的光落在他沾著面粉的袖口上,也落在黎薇微微蹙起的眉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