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貼著耳朵說的問話,讓姜窈渾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
她看著陸津州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這男人,分明是在用最純的表情,說著最野的話。
姜窈正準備用行動告訴他什么叫“休想”,客廳里的電話卻不合時宜地,尖銳地響了起來。
“鈴鈴鈴——”
這聲音,在曖昧升溫的夜里,簡直是頂級敗興。
陸津州身體一頓,松開了她。他走過去接起電話,只“嗯”了幾聲,表情就變得嚴肅。
“是,明白,馬上歸隊。”
他掛斷電話,沒有片刻遲疑,轉身就朝臥室走去,開始迅速地換上作訓服。
姜窈跟過去,靠在門框上。
“緊急任務?”
“嗯。”他回答得簡短,手上的動作飛快,扣上武裝帶,檢查裝備,一切都有條不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臨走前,他走到姜窈面前,張開雙臂,將她用力地抱進懷里。
這個擁抱很緊,帶著一種要把她嵌進身體里的力度。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松開她,留下一句。
“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門被關上,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姜窈站在原地,空氣里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和一絲即將奔赴未知的決絕。
家里,瞬間就空了。
這天晚上,姜窈失眠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么叫軍屬。那種把一顆心分出去一半,懸在未知地方的感覺,抓心撓肝。
沒有手機,沒有微信,甚至連他去了哪里,任務是什么,都一概不知。
這種原始的、信息完全不對等的感覺,讓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姜窈,感到了一絲無力。
接下來的日子,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室和京大的學習中。她用瘋狂的工作和學習來填滿所有的時間,不讓自己有胡思亂想的機會。
白天,她在京大和周曉月那幫學院派斗智斗勇,晚上,她就窩在家里啃蘇教授給的書單。
工作室的“軍旅風”系列因為在京大的驚艷亮相,徹底火了。訂單多到唐繪心踩縫紉機都快踩出了幻影。
半個月后,服裝研究期刊發表了姜窈的設計稿和那篇關于“女性力量感”的論文。
這在京市的服裝圈,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炸彈。
滬市百貨公司的第二封電報,隨之而來。
這次的電文比上次長了許多,語氣也懇切得多。他們盛贊了姜窈的設計理念,正式邀請她盡快赴滬洽談合作細節,并表示,愿意先支付一筆五百元的設計定金,以示誠意。
五百塊!
在這個年代,這絕對是一筆巨款。
顧清歡看到電報,比姜窈本人還激動。
“天哪!姜窈!你這是要一飛沖天了啊!滬市百貨!那可是全國的門面!”
姜窈拿著那份電報,心里卻出奇的平靜。
換作以前,她肯定立刻收拾包袱殺去滬市,大展拳腳。
可現在,她猶豫了。
她回了一封信,言辭懇切地感謝了對方的賞識,婉拒了定金,只說“家有要事,歸期未定,靜候佳音”。
她要等她的丈夫回來。
她要等那個男人平安回來,再把這份喜悅,親手交到他面前。
這天,姜窈在工作臺前畫設計稿,畫到一半,筆尖一頓。
她煩躁地把筆扔下。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陸津州音訊全無。
就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門口有人敲門。
是王政委的通訊員。
“姜窈同志,這是陸團長托人從前線帶回來的信。”
姜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手指都在發抖。
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陸津州龍飛鳳鳳舞的字跡。
“我很好,勿念。”
就這五個字。
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在極匆忙的情況下寫的。
姜窈懸了半個月的心,終于落下了一半。
她捏著那張紙條,又氣又想笑。
“狗男人,多寫一個字會死啊。”
又過了半個月。
這天晚上,姜窈在工作臺前整理資料,不知不覺就趴著睡著了。
深夜,她是被一陣熟悉的氣息驚醒的。
那是一種混雜著硝煙、塵土和汗水的,獨屬于陸津州的味道。
她猛地睜開眼。
就看到那個讓她牽掛了一個月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
他風塵仆仆,穿著一身滿是塵土和破損的作訓服,整個人都清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臉頰也有些凹陷。
但他的一雙鳳眼,卻亮得驚人。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姜窈的大腦有那么一瞬間是空白的。
下一秒,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管不顧地撲進了他的懷里。
沒有一句話。
她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抱著他,臉埋在他堅硬滾燙的胸膛上。
她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僵硬,能摸到他作戰服上被刮破的細小口子,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強勁有力的心跳。
他是熱的,是活的。
陸津州也緊緊地回抱著她。
這個懷抱,對他而言,是穿越了生死線后,最渴望的人間煙火。
他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和淡淡的墨水味,這是他從炮火連天的戰場,回歸安寧世界的錨點。
這個擁抱,是兩個世界的交匯,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失而復得的珍視。
第二天,姜窈還在補覺,就被樓下的熱鬧吵醒了。
軍區王政委和張主任,竟然親自登門了。
姜窈匆匆洗漱下樓,就聽到王政委洪亮的聲音。
“津州啊!好樣的!這次任務完成得太漂亮了!指揮得當,作戰英勇,軍區黨委已經研究決定,給你記二等功!”
二等功!
姜窈愣住了。
這在和平年代,是極高的榮譽。
整個軍區大院都沸騰了。
面對眾人的祝賀和夸贊,陸津州卻顯得異常沉默。
他只是禮貌地應付著,一杯杯地給大家倒茶,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始終追隨著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為大家準備茶水的姜窈。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人。
家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夜深人靜時,陸津州從書房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
他走到正在收拾茶杯的姜窈面前。
姜窈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他打開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閃亮的,嶄新的軍功章。
在姜窈詫異的注視中,陸津州神情莊重,甚至有些笨拙地,取出了那枚軍功章。
他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
然后,他親手將那枚冰涼,卻承載著無上榮譽和赫赫戰功的軍功章,鄭重地別在了她的襯衫上。
位置,正好是她的心臟上方。
他低頭,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他看著她那雙水光瀲滟的狐貍眼,里面清晰地倒映著他此刻的模樣。
他用沙啞到極致的嗓音,說出了他這一生,最重的一句情話。
“姜窈,這枚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姜窈的眼淚,在這一瞬間,決堤了。
她踮起腳,主動吻上他的唇。
唇齒相依間,她哽咽著,說出了一句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勾人的話。
“陸津州,那你……是不是也該蓋個章,證明這另一半,是我的?”